三月初春,宫苑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堆叠如云,风过时便簌簌落了满阶。
太子妃的殿中早已备好了青瓷茶盏与蜜渍梅子,窗棂半开,恰好纳一院春色进来。
拓跋月与李长乐相携而入时,太子妃正倚在榻上拨弄一枝斜插瓶中的海棠,见她们来了,面上便漾出笑来。

“快来坐。”
太子妃招手,目光先落在李长乐身上,又去看拓跋月,愈发觉得这两个姑娘站在一处,当真如画一般。

“本宫这院里别的没有,就这海棠值得一看。你们来了,到比花更添颜色。”
拓跋月含笑行了一礼,声音清婉:

“嫂嫂可别打趣我们了。方才一路走来,远远瞧见这满院绯云,还道是天上的霞落了下来呢。”

李长乐在一旁掩唇轻笑:

“嘉善郡主惯会说话,哄得娘娘心里欢喜。不过说来也怪,别处的海棠总有些怯生生的,偏娘娘这里的开得这样大胆泼辣,倒像是知恩图报似的。”
太子妃听了这话,不由多看了李长乐一眼,心中愈发满意。
这姑娘不仅生得明艳大方,说出的话也有几分玲珑心思,既夸了花,又暗暗捧了主人,实在熨帖。

三人便围坐在海棠树下,茶香袅袅,日光从花叶缝隙间漏下来,在裙裾上投了碎金般的光斑。
太子妃亲自替她们斟了茶,又拣了几样点心推到二人面前,话头渐渐从花木移到了家常。
说着说着,太子妃的目光便有些飘忽起来,望着远处天际的流云出了一会儿神,才幽幽叹了口气。
“嫂嫂可是有心事?”

拓跋月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太子妃回过神来,摇摇头,又点点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本宫是想起浚儿了。算着日子,他离开平城也有大半年了,只前两个月递了封平安信来,说是在江南那一带走走看看。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这春深了,江南多雨,也不知他添没添衣裳。”
李长乐闻言,眼波微动,温和道:

“殿下素来稳妥,想来不会亏待了自己。娘娘且宽心。”

“本宫如何能宽心?”
太子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目光一转,殷殷切切地落在李长乐面上。

“长乐,你是知道的,浚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主意太大。本宫说他也不听,旁的更没人劝得住。你……你素来聪慧,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他早早回来?”
李长乐怔了怔,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

“娘娘这般说,倒叫臣女惶恐了。殿下的事,臣女怎好妄加议论……”

“你只管说。”
太子妃倾身向前,握了她的手。

“本宫是真心问你,你也不必避嫌。”
一旁的拓跋月看出太子妃是铁了心要一个主意,便也含笑推了推李长乐的胳膊:
“长乐既有想法,不妨说给嫂嫂听听。横竖是一家人,出错了主意,嫂嫂也不怪你。”

太子妃闻言,看了拓跋月一眼,眼里笑意更深。
“一家人”三个字,着实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李长乐这才抬起头来,眸中波光流转,似是想了一会儿,方开口道:

“臣女斗胆。娘娘可记得,殿下离开之前,最牵挂的是什么?”
太子妃想了想:

“他牵挂的…自然是本宫的身子。”

“正是。”
李长乐微微颔首,声音柔缓。

“殿下至纯至孝,娘娘若是旁的事去信催他,殿下只当您思念过甚,未必放在心上。可若……若娘娘身子抱恙,殿下纵有天大的事,也必定星夜兼程赶回来。”
太子妃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

“可本宫这好好的,如何装病?万一他回来瞧出破绽……”

“这倒不难。”
李长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容道:

“娘娘只需称春寒犯了旧疾,不宜见风,着人去信时说得重些,只说太医嘱咐静养,心中思念殿下甚切。殿下为人至孝,见信必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等他回了京,娘娘再慢慢将养好了便是。”
太子妃听了这话,越想越觉得合心意,忍不住拍掌笑道:

“确实是一个好法子!果然是长乐最懂本宫的心思。这法子瞧着轻巧,却正正打在浚儿的软肋上,他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拓跋月在一旁也笑起来,眼波盈盈:
“长乐这主意,说骗也算不得骗,说真又不是全真。殿下回来了,嫂嫂的病自然就好了,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


“你这丫头,也敢来打趣本宫了。”
太子妃嗔了她一句,面上却是欢喜的,转头又拉着李长乐的手不放。

“那便这样说定了。本宫明日就让人送信去,长乐啊,你可得多来陪陪本宫,等浚儿回来了……”
她话说到一半,意味深长地住了口,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李长乐。
李长乐耳根微热,低下头去拨弄袖口的绣纹,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

“娘娘吩咐,臣女怎敢不从。”
海棠花簌簌又落了几片,有一瓣恰好飘进拓跋月的茶盏里,浮在碧色茶汤上,粉白映翠绿,倒也好看。
她拈起那瓣花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余光瞥见太子妃看李长乐的眼神。那分明已是看自家儿媳的目光了。
她想,李长乐心心念念的这桩姻缘,大约是有眉目了。
风过回廊,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动静,院中一时只余茶香与花气交缠。
太子妃兴致上来,又命人取了琴来,非要李长乐弹一曲。
琴声淙淙如水,从海棠花枝间流淌出去,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雀鸟。
拓跋月倚着栏杆听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瓣海棠,忽然想起叱云南上回悄悄递进郡主府的短笺来。笺上只写了一句话——
“海棠开后,便当归期。”
她将花瓣轻轻按在掌心,抿唇笑了。
这宫里的春色,终究是关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