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年有一个重要的本子,本子上记载着无关紧要的“仇”,秦玉年叫它“记仇本”。
这个“记仇本”是个很有年代感的本子,红色塑料封皮,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是个老汉在他十一岁时给他的。
老汉说本子是妈妈留下来的,让他一定要保存好,切记不要在家里拿出来,定要写完它,一页一页地写,写满每一页。
秦玉年不懂,十一岁的他站在书桌前,看着摆在桌上的一张照片,是爸爸,他,和妈妈。
妈妈温婉地笑着,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他没有多问,默默地把这个“记仇本”保存了十年,也用了十年,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仇”,什么今天被初中部的几个人拦路要钱,今天同桌抢我的零食……
可是就在昨天,“记仇本”出事了。
在繁华的大街上,他被人撞了一下,本子不争气地掉在地上,被一个保镖模样的人捡起来,误以为是前面年轻男人的。年轻男人看都没看一眼,也以为是自己的,拿着本子就走。
秦玉年愣在原地。
他看见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深深刻在他大脑里,过了十年也不曾忘却。那人已经从当年的青涩少年长成了成熟男人,可他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十年前,因为“记仇本”,他认识了他,十年后,又因为“记仇本”,他再次见到了他。
宏惠学校一个昏暗的角落,十一岁的秦玉年被两个初中部的人打得鼻青脸肿,两人打累了才停下来,下巴上有颗大黑痣的人朝着秦玉年扔去个本子,恶狠狠地又踹了他一脚准备离开。
这时,远处传来清越的声音:“欺负个矮豆丁算是什么本事。”
秦玉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面色冷淡的少年正朝这边走来,少年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拉着拉链,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身后跟着四个兄弟,各个奇装异服,吞云吐雾。
大黑痣停住步子,轻蔑一笑:“哪来的矮冬瓜?”
李少柠一顿,拳头紧握:“找死!”
去你的矮冬瓜!李少柠在同龄人中确实不算高的,更比那个一米八的大高个矮了一头,甚至还没有后面的四个兄弟高,他最忌讳别人在他跟前提身高,更何况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么个羞辱性极强的词。
黑痣一旁站着的三白眼抖了一抖,在大黑痣后脑上扇了一下。
大黑痣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认出来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少年看着俩高个慌忙逃窜也不急,伸了个懒腰,脱下校服外套,丢给后面的兄弟:“大伟,接着!”
就在他脱下外套露出白净的手腕时,秦玉年瞪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少年手腕上的红绳铃铛。
见两个高个快要跑出拐角,少年拎起秦玉年的书包,狠狠朝拐角砸过去,大黑痣被沉甸甸地书包砸到了脑袋,一阵眩晕,爬起来又要跑。李少柠赶在两人转弯前,一脚将大黑痣踹倒在地,只这一脚,大黑痣就爬不起来了。三白眼被吓得踩开了自己的鞋带,狼狈地摔倒在地。
少年一脚踩在大黑痣腰上,冰冷的眼光扫过三白眼,问:“你要带他去医务室吗?”
三白眼吓得冷汗连连,连忙摆手说不,都快哭出来了。
“没义气的东西。”少年走向三白眼,蹲下身冷冷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可怜虫,“认识我吗?”
三白眼慌乱地点头:“认识认识,初三的李少柠大哥。”
李少柠随意地甩了甩手,然后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三白眼的左眼,三白眼呼了一声痛立马哭着改口:“不认识不认识……”
李少柠又问:“你们两个怎么伤成这样了?”
三白眼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脑子也灵光起来:“我们两个打、打架了……”
“嗯,知道就好。要是说错一句话,你和他,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他轻轻拍了拍三白眼的脸,“以后欺负矮豆丁这种丢人事儿就别干了,要是心里不痛快要打人,来初三七班找我打一架。”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带着他滚。”
三白眼一秒钟都不敢磨蹭,背着大黑痣跌跌撞撞地逃走。
大伟那边四个人抽完了烟,朝他丢来校服,高声叫他:“喂,少柠,走了!”
李少柠穿好校服,拉好拉链,从口袋中掏了烟点上。长长的校服外套又挡住了他手腕上的红绳铃铛。
见人要走,秦玉年莫名心急,他忍着痛站起来,想要叫住他,却不知道该叫什么,于是学着大伟高声叫道:“少柠!”
李少柠脚下一滑,拿开嘴里叼着的烟,沉着脸大步走过去,在他后颈上狠扇一下:“你叫什么少柠!叫哥!”
秦玉年后颈一痛,乖乖叫他:“少柠哥。”
李少柠满意极了:“嗯,说吧,什么事儿?”
“……”
过了十年,那个穿着校服行事嚣张的男孩子依旧让他印象深刻,那天看见熟悉的红绳铃铛,他鬼使神差地就叫住李少柠,竟然还厚着脸皮要认他当大哥,他不认他这个小弟,他就死缠烂打,李少柠烦的几次想揍他,最后看他那小身板怕挨不住自己一顿揍,才生生忍了,收了这个厚脸皮的“小弟”。
后来几个月,他过上了给李少柠送饮料送零食送香烟的生活,大伟一行人简直要给秦玉年评个最佳小弟奖。
可惜他还是没有套出一点关于红绳铃铛的事情。
再后来出了些事情,李少柠狠揍了他一顿,撂下狠话“见他一次揍他一次”,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李少柠了。
再次相见,李少柠身边簇拥着几个保镖,显然是挣了钱,于是,秦玉年拿出手机,颤抖着手在搜索框里打下“李少柠”三个大字。
结果显示后,他瞪大了眼睛。
李少柠竟然是安万建工集团的太子爷!秦玉年是学建筑的,在建筑系随便拉一个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X市排名前三的建工集团。
“记仇本”不能不找,李少柠也不能不找。
秦玉年站在安万分公司门口,他的腿忍不住打颤,他的“记仇本”内侧写着“秦玉年”三个小字,他希望李少柠能记得他,可又害怕被认出来。
很快就到了李少柠下班的点,一辆豪车已经等在了门口,秦玉年紧张地注视着公司大门。
终于,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迈着长腿走了出来。
真的是他……
少柠哥……
当年穿着校服打架的恶霸已经成了西装革履的绅士。
秦玉年腿软了,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李少柠说过,以后见到他绕着点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秦玉年当然不是害怕他会冲过来揍他一顿,先不论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矮豆丁,就算记得,他也不信这个举止优雅的成功人士会公开揍人。
看着李少柠上了车,秦玉年大脑飞速运转:怎么留住他,怎么留住他,怎么留住他!
“李少柠!”
就像当年一样,他大声地叫他名字,当年的李少柠停下来纠正他的称呼,而面前的李少柠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冷漠地叫司机开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