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裂痕:“拯救我,拯救我。”
熟悉的楼道,不陌生的微风,阳台上小陶盆里的植物还保持着他们上一次离开时的姿态。唯一不同的只是,这次回来的人只有安罗德尔一个,他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室友留门了。
他轻轻推开门,习惯性地扶住了门方便跟在他后面的人进来。珞蒂娅就在他后面,一开始她只是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后来就悄悄的从半开的门走进来。她不说话,只是站在安罗德尔身边,怀抱着安格莉卡的笔记录。
安罗德尔用柔和的目光把这里从头到尾每一处角落都扫了一边。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浇壶里还有一点积水,一天前有人为它浇过水。他肯定佐非德回来过,就在他死去的那天。
他死后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他的痕迹。
甚至于不给存者一点安静的空间。安罗德尔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可即便在梦里,亡友也依然频繁的从他的思绪中穿插。仿佛自他降临起,那些烙印便存在,且将一直存在。
安罗德尔摸索着回到了他曾经的床沿,拿过枕头躺下,闭上眼睛防止泪水过于轻易地夺眶而出。他的手游离在床沿边,恍惚间摸索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把它从床垫下面抽出来,发现那是一张纸条。
安罗德尔打开它,他希望在这里能看到挚友最后的告别,能依赖这一点苍白的文字回忆起一些过往的温暖。就像他还在自己身边一样,他希望这张纸片能亲切地向他说些什么,倾诉些什么。但他真正看清它时,它上面只短短记录了六个字:
“照顾好佐菲娅。”
他突然停驻,接着视线变得模糊。
他忘了,他的挚友生前不善言辞,死后也不会多言何物。
安罗德尔撑着床沿坐起来,他紧紧捏住那张遗嘱,妄图从上面索取一点佐非德残存的温度。
“傻子。”他的确从手心中感受到了一点回温,但很快便凉下来,并伴有更深更重的冰冷。那是他的泪水滴落在他手里,浸湿了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像湖中的墨痕一样扩散开去,纤细的笔痕逐渐消失,如同雪落进雪里,消失在无尽的时间与世界中。
他的身边站着的是珞蒂娅。她侧着身子,她不愿让人见到她哭的样子。她一直不停的抹眼泪,泪水如决堤,沿着她的眼睫,沿着她的手,嘀嗒嘀嗒地下落。珞蒂娅的身体很冷,从眼眶中流出的液体却是热的。
“没事的……没事的。”珞蒂娅颤抖的哭腔轻轻地从她的喉咙中传出来,“我没事……只是有一点点想他,真的、只有一点点……”
安罗德尔拍拍她的肩,他反倒比珞蒂娅平静得多。
……或许是因为已经悲伤过一次了,思念无穷无尽,但他得学着冷静。
这就是为什么佐非德相信他能照顾好佐菲娅吗?
他尝试着说些什么,但说不出口。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意识到在强烈的情感浪潮面前,什么单薄的话语都不值一提,没什么能抚慰那种声嘶力竭的情绪。
被风温柔关上的门又被某人温柔地推开,门与阳光之间的阴影里缓缓出现一抹并不亮眼却极具辨识度的酒红色。珞蒂娅仍靠在安罗德尔身上哭泣,安罗德尔把她放在床上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浮茜佩琳,她正在根据屋内的气氛斟酌要不要现在进去。
“女士,”安罗德尔试图掩饰发红眼角和尚才结痂的泪痕,其实什么掩饰都是徒劳的,但他还是去尝试。“您有什么事吗?”
浮茜佩琳把门推得更开了些,她的左脚刚迈进来,眼睛就看到了趴在安罗德尔床上,抱着佐非德遗言痛哭流涕的珞蒂娅,又默默选择退了出去。
“对不起,”最后聊天的场所定在了门外背光的走廊,凉风习习,浮茜佩琳带有歉意地首先开口,“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到的话也许可以……”
安罗德尔摇头。这样的风吹得他有些冷,他靠在走廊外侧的栏杆上,回想曾经在这里吹着风稍稍休息的日子。以往的风是和煦的,有阳光的温度和淡淡花香,不像现在这般冷。“他一心求死,没人能救。”
“是吗……”一瞬间准备的语录全部失效,让浮茜佩琳顿时有点语无伦次,她的确不知道事情的原貌,只是觉得她必要前来安抚一下这可怜的孩子。
安罗德尔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像是即将下雨的夏季天空。浮茜佩琳把手放到他的肩上,这样的人让她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
失去重要的东西,理所当然的会难过吧。
“以及,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女士。”安罗德尔把头转过来,浮茜佩琳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没有一场正式的相识。
“叫我浮茜佩琳就行了。”浮茜佩琳对他微笑,紫瞳里像是藏了一整个灿烂的太阳。
“另外,把手伸出来一下。”
安罗德尔迟疑着伸出手。浮茜佩琳往他的手心放入了一个小包裹。
“这是什么?”安罗德尔把它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些颗粒状的,花种一样的东西。
“种子。”浮茜佩琳从斗篷下拿出一朵红色的干花。“花的种子,怀欧费尔很喜欢这种花。种一些到他离开的地方去吧,春天回来的时候……会开花的。”
啊,安格莉卡姐姐身边的孩子们也都变得坚强了呢。
安罗德尔握紧那一包花种,他既害怕弄丢它,也害怕握得太紧会捏碎它。他把它贴在胸口,胸腔中有心脏在跳动,他仿佛也能听到种子里千万个生命不同的心跳。
这就是佐非德想守护的东西。
“嗯。”安罗德尔露出一点安静的笑容,恍惚中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接触到一滴带咸味的泪水。“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