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棠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尖叫出声。
可那怪物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幽绿色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一块石头,或者一片飘过的浮木。
它的视线,很快又转了回去,死死锁定在她身前的张教授身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矮身,蓄力,下一瞬,如同离弦之箭般朝张教授猛扑过去。
吴棠脸色惨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奇怪的是,这次她的双腿竟然没有发软,几乎是本能地,她朝旁边一个狼狈的翻滚,险险躲开了怪物扑击的路径。
那海猴子……姑且这么叫它吧,看都没看滚到一边的吴棠。它似乎和这位张教授有深仇大恨,只认准了他一个,疯狂地攻击。
张教授的应变快得惊人。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他没有硬抗,而是顺势往地上一趴,身体几乎贴住甲板。海猴子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几片破碎的衣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张教授已经完成了拉栓举枪的动作。
“砰!”
枪声在狭窄的船舱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海猴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肩膀上瞬间炸开一团血花,墨绿色的鳞片混合着暗红的血肉飞溅开来。剧痛让它猛地向后一缩,四肢在湿滑的船壁上一蹬,敏捷地跳到了高处,伏在阴影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这怪物显然很机灵,挨了一枪后,立刻意识到那黑管子的厉害。它不再贸然扑击,而是佯装要冲,虚晃一下,紧接着几个快得几乎看不清的连续弹跳,像一道鬼魅般的影子,越过张教授头顶,嗖地窜回了刚才那道半开的铁门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张教授端着枪,毫不犹豫就要追进去。
吴棠这时已经连滚爬爬地跑到吴邪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哥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吴邪摇摇头,脸色也很难看。他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阿宁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没事。”他说,“但她……恐怕情况不太好。”
“啊?”吴棠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整艘船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断的呻吟。紧接着,脚下传来明显的倾斜感。
吴棠低头一看。
不知什么时候,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并且还在快速上涨。
吴邪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船快沉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必须马上离开。”
“那阿宁姐怎么办?”吴棠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宁,急得不行。
话没说完,张教授已经折返回来。他蹲下身,用力摇了摇阿宁的肩膀,喊了几声她的名字。
“阿宁!阿宁!”
阿宁毫无反应。
张教授不再犹豫,一把将她背到自己背上。然后,他看了一眼上方一处相对较高的平台,后退两步,一个助跑。
吴棠眼睁睁看着他抬起脚,竟然直接踩在了半跪在地的吴邪背上,借力一蹬,利落地翻上了那个平台。
吴邪被他踩得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吴棠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气。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能踩她哥哥!
平台上的张教授已经转过身,朝下面的吴棠伸出手,想拉她上去。
吴棠心里有气,看都没看那只手。她往后退了几步,助跑,手在湿滑的船壁上一撑,自己奋力爬了上去。然后立刻转身,伸手把下面的吴邪也拽了上来。
张教授看着少女脸上毫不掩饰的愠怒,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们刚在相对高一些的平台上站稳。
脚下的船体就发出一连串更加凄厉更加恐怖的扭曲断裂声。像是垂死巨兽最后的哀鸣。
船身猛地一震,倾斜角度骤然加大。
是龙骨断了。
一艘船的龙骨断裂,意味着船体结构彻底崩溃。裂口会像蛛网般迅速蔓延,海水将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涌入。
要不了几分钟,这艘船就会彻底沉入海底,成为一处新的海底墓冢。
就在这时。
透过舷窗破碎的玻璃,能看到远处海面上,他们原本乘坐的那艘渔船,正破开风浪,艰难而坚定地向这边驶来。
“是我们的船!”吴棠激动地喊道。
渔船艰难地靠拢。水手们冒着被两船挤压的危险,抛出绳索和救生圈。几人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翻上了渔船的甲板。
一上船,惊魂未定的水手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收回锚链。
船老大脸色铁青,嘶哑着嗓子大吼。
“开船!快开船!离开这个鬼地方!马上!”
渔船的马达发出轰鸣,缓缓调转船头,开始加速,试图远离那艘正在沉没的幽灵船。
直到这时,船老大才稍微松了口气,走过来查看阿宁的情况。他让阿宁平躺在相对干燥的甲板上,小心地撩开她湿透纠结的长发。
只见她浓密的黑发深处,赫然蜷缩着两只枯槁干瘦的手。
那双手并不算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质地粗糙,有点像风化的石头。手的主人似乎想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头发里,手的最末端连接在一团令人作呕的微微搏动的肉瘤下面。
最恶心的是,那团肉瘤的表面,竟然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扭曲的……小人脸。
吴棠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脸色比刚才更白,差点当场吐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刚才的表情会那么奇怪了。
她强忍着恶心别开脸,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等那股反胃的冲动压下去,她才敢悄悄转头瞄了一眼。
阿宁背后的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刚才混乱中被弄掉了。吴棠这才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海面上的情况也终于有了好转。
虽然天空依旧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块,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而是被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金色的阳光顽强地从云层缝隙里透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景象奇异而魔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肆虐了大半天的风暴,总算是……熬过去了。
经历了连番惊吓和死里逃生,几个人都筋疲力尽。确认暂时安全后,便各自回了分配给自己的小舱室休息。
吴棠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摸回自己的小房间,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套湿透沾满盐粒和沙子的衣裙,一沾到硬邦邦的床板,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吴棠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冒烟。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居然已经全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拍了拍,凝结的盐粒和细沙簌簌往下掉。
好在身体干燥,清理起来不算太费劲。抖了一会儿,衣服上的沙粒就掉得差不多了。
吴棠从行李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裙换上。柔软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香味,顺着门缝幽幽地飘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