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三叔和大奎各自一手紧握着锋利的军刀,一手用加长的折叠工兵铲当做船篙,一下一下,小心地撑动着水泥船,让它缓缓地尽可能不发出太大动静地,朝着那片幽绿色的磷光区域靠近。
潘子吴邪,还有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张起灵,则半蹲在船舱里,各自端起上了膛的猎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四面八方黑暗的角落,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吴棠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中央,背靠着冰冷的船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添乱,不发出声音,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
在矿灯那束不算太明亮甚至有些发散的光线照射下,她发现,前方的洞穴似乎正在逐渐变得开阔。那团原本只是朦胧一点的惨绿色磷光,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范围也越来越大。
就在船身即将完全驶入那片磷光笼罩的水域时。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张起灵,突然从喉咙里低低地短促地吐出了一个词。那发音很怪,不像是中文,带着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紧接着,旁边的潘子也像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冲击到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粗口。
吴棠的心脏猛地一跳,顺着他们的目光向前望去。
下一秒,她看到了永生都难以忘怀每每想起都会脊背发寒的景象。
洞穴到了这里,仿佛从一个狭窄的喉咙,猛地张开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形成的岩石空洞。头顶是高不可及的隐没在黑暗中的穹顶,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粗糙陡峭的岩壁。
他们赖以通行的水道,在这里变成了巨大岩洞中一条不算太宽的墨绿色的地下河。
而河道两岸,那些没有被水淹没的浅滩石台,乃至水线附近的岩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难以计数的尸体。
那些尸体全都覆盖着一层幽绿发光的仿佛磷火般的物质,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出惨淡的光芒,构成了这片“积尸地”诡异的光源。
尸体大多已经严重腐烂变形,许多只剩下森森白骨,根本无法分辨原本是人还是大型的动物。只有靠近岩洞最深处贴着石壁堆放的那几排,还能看出骷髅排列得相对整齐,显然是被人为码放于此。而靠近河道边缘散落在外围的,则姿态各异,扭曲变形,显然是被水流冲积或者随意丢弃在这里。
尤其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尚未完全腐烂成白骨的尸体表面,无一例外,都紧紧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色膜状物,像劣质的保鲜膜一样,死死地贴在腐肉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仿佛那些尸体还在呼吸。
更恐怖的是,不时能看到有体型不小的黑色尸蹩,从那些腐尸的胸腔腹腔或者眼眶里猛地钻出来,甲壳上沾满粘稠的液体。这些尸蹩的个头虽然没有刚才袭击他们的那只“巨型”品种夸张,但也比普通尸蹩大了好几倍,显得异常狰狞。
偶尔有几只明显小一号的尸蹩也想凑过去分一杯羹,刚爬到尸体上,立刻就会被附近的大尸蹩用锋利的大颚咬住,几下撕扯,便吞吃下去。水面上浅滩上,不时响起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和咀嚼声。
“你们快看那边。”
眼尖的大奎忽然颤声叫道,手指指向一侧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洞壁上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矿灯的光束艰难地向上抬高。
只见在洞壁大约十几米高的半空中,竟然镶嵌着一具通体碧绿像是水晶或者某种特殊玉石打造的棺椁。棺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躺着一具穿着白色古装的女子尸体。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光线又暗,根本看不清具体细节。
“那边……那边也有。”
潘子的声音也带着压抑的惊骇,指向对面同样高度的岩壁。
果然,在另一侧的洞壁上,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也镶嵌着一具同样的碧绿色水晶棺椁。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这一具棺椁,是空的。
棺盖似乎完好无损,但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三叔盯着那具空荡荡的碧玉棺材,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干涩。
“那具尸体……到哪儿去了。”
“难道……起尸了。变成粽子了。”
大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爷……这……这种地方,按理说不该有粽子啊。”
“都给我打起精神。”
三叔低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水面和堆满尸骸的河滩。
“不管看到什么会动的东西,别犹豫,别问,先给它一枪再说。”
水泥船在死寂和压抑中继续缓缓前行,绕过了一堆横七竖八半泡在水里的白骨。
大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到极点的低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船舱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前方某个方向,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吴棠心里一紧,顺着他的视线定睛看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靠近河道转弯的一块稍微平坦些的岩石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样式极其古朴宽袍大袖白色羽衣的女子。她背对着他们,面朝着岩洞更深处的黑暗,一头浓密如墨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际。衣带和袖口隐约可见繁复古老的纹饰。
吴棠虽然对古董墓葬一窍不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看那服饰的风格和纹样,绝不是近现代的东西,年代恐怕非常非常久远,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古意。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心里无声地呐喊着。
『小2。这……这个就是僵尸吗。』
声音都在发抖。
『不。它不是僵尸。』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更加清晰和快速。
『这是一种更特殊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依托强大怨念和特殊环境形成的“傀”。棠棠,别怕。你手上的镯子可以对付它。等会儿,按我说的做。』
『好……好的。』
吴棠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旁边的吴邪也看到了那个白衣“女子”,声音紧绷地低语道。
“尸体……在这里。”
“停船。先别过去。”
三叔抬手示意撑船的大奎停下,自己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背影,语气急促地对瘫在船舱里的大奎吩咐。
“大奎。别装死。快把包里的黑驴蹄子给我拿过来。这恐怕是成了气候的老粽子,年份不浅。拿那只年份最久的,1923年的。新的恐怕镇不住它。”
他连说了两遍。
大奎却毫无反应,只是躺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嘴角甚至开始溢出白沫,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晕死过去。
吴棠看到这一幕,心里除了害怕,竟莫名生出一丝荒诞的感觉。这大奎块头那么大,平时看着也挺凶悍,怎么胆子这么小。
她一时没忍住,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死死抿住嘴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了下去。
不过经此一闹,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似乎反而消散了一点点。
“没用的东西。”
三叔恨铁不成钢地低骂一声,转而看向潘子。
“潘子。你去拿。妈的,下次老子要是再带这种窝囊废出来干活,活该我被粽子撕了当点心。”
潘子应了一声,迅速从湿漉漉的背包里翻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条状东西,递给三叔。
三叔接过来,在手上呸呸吐了两口唾沫,紧紧握住那所谓的黑驴蹄子,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他压低声音,更像是在对自己和旁边的吴邪说。
“都看好了。今儿个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吴三爷的手段。这种千年不遇的老粽子,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碰上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三叔我失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邪。
“大侄子,你就朝着三叔我的天灵盖,痛痛快快来一枪。让三叔我死得利索点,别受罪。”
吴棠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担忧地看着三叔。吴邪在一旁也是脸色发白,低声问他有没有把握。
就在三叔准备硬着头皮上前的时候。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奇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三叔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是张起灵。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猎枪,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白色背影,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黑驴蹄子。是用来对付僵尸的。”
他微微侧头,看向三叔。
“这东西。不是僵尸。”
说着,他弯腰从自己那个从不离身的狭长布包里,取出一个用防水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他动作麻利地解开外面包裹的布条,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古朴修长的古刀。刀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重冰冷的煞气,看材质,似乎并非寻常钢铁,更像是传说中的乌金锻造。
张起灵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刀刃在自己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划。
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立刻出现,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站到船头,将那只正在流血的手伸向船外,任由温热的血珠,一滴滴坠入下方墨绿色的漂着腐尸的河水里。
第一滴血落入水中的瞬间。
仿佛往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哗啦——”
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骚动声,陡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河道两岸那些腐尸堆里,岩石缝隙里,水底下……无数大大小小黑压压的尸蹩,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天敌,疯了似的从藏身之处涌出来,拼了命地向远离他们船只的方向逃窜。有的直接钻进更深的尸堆,有的慌不择路跳进水里,溅起一片片肮脏的水花。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尸蹩遍布蠢蠢欲动的河道两岸和水面,竟然变得干干净净,一只尸蹩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只有那些静静躺在原地的腐尸,证明刚才那令人作呕的一幕并非幻觉。
张起灵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很快就在他掌心聚起一小汪。
他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岩石上那个背对他们的白色“女子”,遥遥一指。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船上除了张起灵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吴棠在内,都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一直静立不动散发着森森鬼气的白色“女子”,在张起灵血手一指之下,竟然缓缓地极其顺从地……朝着他们船只的方向,跪伏了下去。
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和姿态,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跪拜的动作。
张起灵没有多看,迅速转头,对还在发愣的三叔低喝道。
“走。”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快走。现在。千万不要回头。”
吴棠看着这如同神迹般不可思议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人的血……竟然有这么厉害。这效果,简直比她系统商城里那些昂贵的道具还要立竿见影,还要震撼。
就在她心神激荡,还没完全消化眼前景象的时候。
系统的声音,如同警铃般在她脑海中尖锐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就是现在。棠棠。快。看着你的镯子。集中精神。心里默念“进来”。快。』
吴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但出于对系统的信任,她还是立刻照做了。
她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紫玉镯子上。
说来也怪,当她全神贯注凝视那枚镯子的时候,一种极其玄妙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仿佛那镯子不再是死物,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她全部的心神注意力,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深深地吸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摒除所有杂念,在心里,对着那枚镯子,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念出了那两个字。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