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邪迅速缩短,带着三人向那宫殿收去。这宫殿较大,因此屋顶还算宽敞,以石为基,不惧岩浆冲刷。
风信望着那空荡荡的“断崖”,愣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道:“慕情……掉下去了吗?”
谢怜喘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道:“没有!”
那断崖边上的岩石里,钉入了一把长刀。而一双手,正紧紧抓在这把长刀的长杆刀柄之上。那双手下,是一张竭力咬牙、血意上涌的脸。
慕情罩了一层护体灵光在身外,挡去了大部分的灼气。但这护体灵光也撑不了多久。
风信道:“这要怎么办?!殿下,你那条白绫够得着他吗?”
谢怜已经动手试了,收回若邪,拍掉它身上的火焰,道:“不行!这个距离太远了!若邪在半空中就着火了”
慕情的衣服上也燃起了许多细碎的小火焰,刀柄烧得滚烫,但他还是死死抓着,不敢撒手,也不敢往下看。
他身体奋力往上一挣,额头青筋微突,冲谢怜喊道:“殿下!”
谢怜正在飞速观察四周,闻言望他。慕情憋了好一阵,憋足了一口气,赤红着脸喊道:“……相信我!殿下,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吧?你知道我不会真的害你们的吧?!”
“……”
谢怜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暮色时分,他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地问慕情的——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吧?”
慕情没等来他的回答,在谢怜异常的沉默中,像是也慢慢想起了同一幕,脸色渐渐变了。
花城在谢怜身后淡声道:“哥哥,在你做决定之前,我要提醒你几件事。”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道:“什么?”
花城道:“第一,除非岩浆停流,否则,尝试,必将冒着生命危险。第二,如果慕情已经投靠君吾,君吾一定有办法把他从这里挪走。但是你,就会陷入危险之中。而这种可能,非常大。你想想他这一路上来的举动。”
谢怜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那长杆刀柄烧得发红, 慕情大叫一声,松开了一只手,凭另一只手吊了一阵,不敢多撑, 又抓了上去。
花城随手放出一只银蝶, 那银蝶扑翅扑翅,飞出几丈, 便化为一缕银汽, 消失在空中。
慕情的神情渐渐变得绝望。他咬咬牙,喝道:“你不相信我也罢,我绝不会就这么掉下去的!”
说着,手上更加用力,似乎想旋空一转,立足在刀柄上。谁知,他身体刚刚升起几寸,又猛地一沉!怨灵忽然冒出,一个接一个吊在他下半身下,沉重无比又滚烫。慕情要疯了:“滚!!!”
慕情的手撑到极限了,十指微微一松,就再也抓不住了。刀下一空,他掉下去了!
他身体下坠了一段距离后,却猛地在空中一顿、悬在了半空!
慕情惊魂未定,头皮都麻了半边,但本能的反应还在,快速摸到身上。原来是一道白绫缠住了他的腰。
慕情向上望去,惊异地发现,谢怜,现在就半跪在那刀柄之上,在自己上方。
谢怜看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来得及。”
慕情喃喃道:“……太、太子殿下?”
风信的声音传来:“殿下!你们没事吧!”
花城抱起手臂盯着这边,确认谢怜的安全,而那宫殿和他坠崖点的两点一线的中心,一把漆黑的长剑,冷冷立在奔流不息的赤红岩浆之中。芳心!
谢怜道:“刚才一直在想办法,这里实在没什么可以用的东西,所以花了些时间。你也太急了,不要乱来啊,乱来掉的更快。”
慕情一抬头,谢怜向他伸出一手,笑眯眯地道:“总之,虽然稍微迟了点,不过,这手伸的还不算太晚吧?”
“……”
不知是不是方才抓着刀柄抓了太久,慕情居然觉得手臂无比沉重,提不起来。谢怜又把手伸的更下,道:“起来吧。”
慕情终于抓住了他的手。他整条手臂都是微微颤抖的,谢怜一用力,把他拉了上来,两人一起站在慕情长刀的刀柄上。谢怜转身,对屋顶那边招手,道:“三郎,成功了!”
花城道:“好的,哥哥,现在回来,立刻!”
谢怜应道:“好的,马上回来!”又转头问慕情,“你还能跳么?不能的话我带你?”
慕情嘴唇动了动,道:“我……”
谢怜观察他神色,果断地道:“我带你吧。”说着,就抓了他后背。
谢怜正要跃起,两人忽然同时感觉,脚下一歪。那钉入岩石的长刀,偏偏在这个时候松动了!
花城勃然色变,道:“哥哥!!!”
这一次,是两道人影,一齐向着赤红的炎池坠去。谢怜道:“没事!”半空中翻了几翻,抓住空中那柄长刀,双手并用,再次一刀钉入岩石之中!
若邪将慕情提起,谢怜严肃地对他道:“这把刀承担不了太久两个大男人的重量,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两个之中,只能留一个人在这里。”
慕情稍稍回过神,道:“你是说……”
谢怜道:“你不要留了。”
“……???”
慕情双瞳微微收缩,还未开口,谢怜便抓住他,用力向上抛去,喝道:“看准!”
慕情被他抛过断崖,发现自己在向芳心伫立处飞去,定定心神,凌空一翻,落定在芳心剑柄上。
风信捏了一把冷汗,道:“还好殿下你反应快!”
花城则神情凝肃,对着下方道:“哥哥!你再不回来,我就直接下去找你了!”
谢怜忙道:“我这就上来了!情况还好,不算难应付,我一个人能跳过去,你别下来。”
花城神色这才缓和几分,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那边。风信看看他,忍不住道:“……挺意外的。”
花城也不回头,毫不好奇地道:“什么。”
风信抓抓头发,道:“我以为,你对慕情意见很大,会觉得他不值得救,会反对殿下救他,不让他去的。”
花城这才看他一眼,道:“半错半对吧。”
“啊?”
花城道:“你前面那句没错,虽然我和伊落传芳交情不浅,并且她又倾心于慕情。但我的确觉得他不值得救,他怎样都不关我事。”
风信汗颜:“你也太直接了吧!”
花城嗤笑一声,顿了顿,又道:“但,殿下怎么选择,只有他一个人能决定,我永远不会反对。”
“……”
风信只好道:“……啊。这样。”
花城转过头,凝视着炎流火光中四下观察、思索对策的谢怜,微微一笑,道:“而且,我早知道他一定会那么做了。”
那边,谢怜道:“慕情,你快到屋顶上去吧,别跑了,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待会儿好好说。”
慕情刚刚起身,下方谢怜忽然道:“谁?!”
谢怜站在刀上,正默默蓄力,突然,背后炎瀑分开,瀑流里伸出一双手,蓦地抓住了他。
那双手紧紧抱住谢怜,带着他从刀上坠了下去。白无相!
若邪警觉危险,自发乱飞,向上蹿去,蹿过慕情眼前。慕情下意识抓住它,但白绫另一端传来的力量过大,非但没拉住,反而把他也拽了下去。
谢怜在狂飞的火星中急速下坠,听到那东西在他耳边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天真!太天真了仙乐!你以为两全其美的大好结局来的这么容易吗?”
花城也跳下来了!这下面,可是岩浆池啊!他的双眼被白无相盖住,被迫沉沉睡去。
良久,他才悠悠转醒。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慕情跌坐在一旁, 正呆呆地看着他。
谢怜眼前还隐隐发红,一下子坐了起来,道:“三郎!”
他一坐起,慕情便回过了神, 道:“别乱动!”
谢怜下意识手掌欲撑地,却撑了个空, 重心一偏,整个人险些翻下去。微微一惊, 发现他是躺在一座桥上!
这是一处空间庞大的底下岩洞,穹顶深邃入浩瀚夜空,洞中,“浮”着一座残桥。
桥身残缺不全,无柱支撑,自悬空中,向前后两端无尽地延伸,有的地方宽达三丈,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
残桥百丈之下,便是烧得翻滚的通红岩浆池,犹如地狱红汤。
通天桥
谢怜爬起身来,道:“三郎?”
慕情依旧坐在一旁,道:“不用喊了,他不在。”
谢怜转向他,道:“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中途设了缩地千里吗?”
慕情道:“大概吧。我明明是冲着岩浆池掉下去的,但在半空中,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谢怜瞥到被扔在一边的芳心和长刀,捡了起来,向慕情走去。慕情见他提着剑沉着脸走来,神色忽然紧张。
谢怜却把他的刀递给他,又向他伸出一手,道:“你没事吧?没事就站起来,我们得赶紧走了。”
慕情看着他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沉默许久,摇摇头,道:“走不了。我手足都受伤了。”
谢怜蹲下来查看片刻,果然,慕情双手手掌都红了一大片,腿上也有烧伤,怕是只能慢慢走了。思索片刻,他道:“我扶你吧。”
他将慕情拉了起来,手臂扛在肩上,如此搀扶行走。走了几步,忽然,慕情道:“为什么?”
谢怜一边打量四周环境,一边道:“什么为什么?”
慕情道:“我以为你发现我也没事后会更怀疑我。”
谢怜道:“哦,不会啊。”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啊。”
“知道什么?”
谢怜道:“我知道你没有说谎啊。”
“……”
谢怜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让我相信你吗?我是相信你啊。就这样。”
“……”
“怎么说呢……”谢怜道,“我也算认识你很多年了吧,再说你还是惟忆喜欢了好久的人。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
慕情似乎微微动容,谢怜道:“就算我倒霉透顶,看错了你,你也打不过我和三郎啊,反手一掌就把你打死了,构不成威胁哈哈哈……”
“……”慕情喃喃道,“你是故意的吧,你一定是在努力地想把我气死吧……”
“咳,开玩笑的,总之吧。”谢怜不笑了,抓着他的手臂,看向前方,道,“如果你真的因为拒绝为恶,被君吾戴上咒枷,那我就不能让你因为做了这件事而付出不好的代价。”
他平静地道:“因为你做的是对的。”
慕情瞪了他半天,最终,咬牙切齿地道:“谢怜,你这个人真是……”
谢怜马上道:“免了,你想怎么评价我我还不知道吗。眼下你还得靠我扶呢,就别说些让我想把你丢下岩浆池的话了。”
慕情哼道:“知道我想怎么说你你还救我。”
谢怜道:“彼此彼此了。我救你,只是遵从自己一贯的原则罢了。再说,虽然你这人各方面是都挺微妙的,以前我真有段时间很想揍死你,不过当时没揍成,过了这么久,也提不起兴趣了。但再微妙、再想打你,你都罪不至死吧,能救当然要救。”
慕情泄了气般地哼笑了几声,默然片刻,又道:“殿下,其实我……”
两人脚下一动,脸色巨变。谢怜足底一点,向前一蹬,轻飘飘落到前方三丈之处。回头再看,原先他们踏足的那处桥身,居然猝然断裂,直直向下坠去!
一段漆黑的桥身落入猩红地狱池中,在池里翻滚等候了许久的怨灵们迅速伸出几百双手,争先恐后扒上去,仿佛想借它脱离苦海。但它们数量太多,那段残桥根本托不起他们,很快就沉了下去。上方两人胆战心惊,对视一眼。谢怜道:“看来这桥不太牢固!”
两人只能往前了。而前方的桥面,忽宽忽窄,仿佛遍布陷阱,危机四伏,不知踩中哪里就会掉下去!
谢怜二话不说,一把将慕情丢到背上,道:“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然说不定也会塌。”
谢怜飞步跃出。越是往前,桥面越是窄得令人窒息,最宽之处也只略胜一扇门,而最窄之处,不过一人腰宽!谢怜掠过之处,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