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后,芳心终于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长剑在手,谢怜将它一挥,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道:“这一战,无论后果如何,你不要后悔。”
郎千秋大声道:“绝不后悔!”
他头皮仿佛要炸开一般,双手握住重剑的剑柄,全神贯注,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芳心那黑玉一般的剑锋,丝毫也不敢大意。
谢怜抖动剑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郎千秋目光一凝,正欲迎击,突然四肢猛地一僵,仿佛被什么东西五花大绑,重重摔到了地上
一条雪白的白绫勒住他的身体。见若邪得手,谢怜紧绷的表情和心情,都在一瞬间松懈了。他一下子丢开芳心,长舒一口气,心道:“好险,好险。”
“……”
郎千秋眼眶赤红,质问道:“国师,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你一定要这样对我?!”他越想越不甘心,在若邪的束缚下勉力仰起上半身,道:“你难道不觉得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谢怜道:“我给不出来。”
他答得干脆,把郎千秋一口气噎了回去,道:“国师,你变了好多。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谢怜指节揉了揉眉尖,道,“我记得很早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了,你不要擅自在心里给我立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丰碑,我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的。到最后失望的还是你自己。”
郎千秋躺回地上,喃喃地道:“……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哪个才是真的你,我已经搞不懂了。”
谢怜道:“都是我。但是从前你只有十七岁,眼下你都这么大了,教给你的东西自然是不同了。”
郎千秋闭了嘴,忽然,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十七岁是一道坎,所以你要把我的十七岁也变成一道坎?”
谢怜没说话。
见他不答,郎千秋怒意上涌,憋足了气,大吼道:“你若是存的这个心思,我就偏不如你的意!!”
我侧过身去,见谢怜双目微微睁大了。
郎千秋厉声道:“你如果想要我像你那样变得满心怨恨,我偏偏不!你要是想逼我跟你一样自暴自弃,我也绝不。绝不!——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绝不会变成你那样的!!!”
谢怜笑出了声,郎千秋一阵愕然与气愤。谢怜却是一边大笑一边拍掌,越笑越放肆,大声道:“好!”
谢怜道:“好。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你是绝不会变成我这样的!”
而花城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谢怜这一句话音刚落,突然,面前爆开一阵红色烟雾。
待烟雾散去后,郎千秋原先躺的地方,人影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个站在原地左摇右摆的不倒翁。
谢怜收了笑容,道:“千秋?!”
……
这时,我们已来到一个窄窄的山洞前。花城不答,一枚骰子抛出,落在他手心上,低头看了一眼,便率先进入山洞。
我们在洞穴里走了没一会儿,入口处狭窄的洞穴越来越宽,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内回荡,前方隐隐有火光和歌声传来,犹如群魔乱舞,又杂乱又难听。
谢怜忍不住道:“三郎,这是什么地方?”
花城轻声道:“嘘。”
从我们对面,飘来了几团绿幽幽的火焰。待这几团火焰飘近了,他才看清,原来这是几个身穿青衣的小鬼。
这些小鬼个个头上都顶着一团灯火,从头到脚仿佛是一根青色的大蜡烛。这山洞洞道内无处可避,正是狭路相逢。
我一看花城,分明也是个头顶青焰的苍白小鬼。
花城道:“青鬼戚容么,早说过他品位低下了。他手底下的小鬼,可是全都要作此装扮的。”
谢怜道:“他的洞府不是早就被你一锅端了吗?”
花城道:“是端了,但他逃了。逃走之后花了五十年,又建了个新窝。”
谢怜把郎千秋不倒翁揣进怀里,小声道:“三郎,你到这里是来找青鬼的么?要不然先把千秋的咒术解了,让他先走,我再陪你?”
花城却口气不容拒绝地道:“不,你带着他。我要让郎千秋去见个人。”
走出了山谢怜松了口气,花城以为他叹气,道:“怎么了?”
谢怜道:“没,我以为你会正面闯山,没想到是潜伏进来。不太擅长打架,所以松了口气。”
花城随即道:“上次我就是正面闯山,可戚容知道消息就跑了。这次我要找他本人,自然不能给他察觉。”
花城又道:“这废物什么都不行,警惕性倒是很高。小鬼不能近他的身,他的心腹也都不好伪装。当然,如果是伊落传芳,那也不难,但她和他交情挺好的。所以,要想靠近他,只有一个办法。”
四名小鬼有说有笑,迎面走来。我们放慢了脚步,只见这四名青衣小鬼身后,竟是用绳子拖着一列活人。
我再看花城,竟是瞬间又换了一张皮,这次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这支队伍七弯八拐,在山洞里穿行。前方那几名小青鬼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份差事,时刻记着要一展权威,动辄对身后这列队伍呼来喝去,道:“都老老实实的,不许哭!哭得满脸鼻涕满脸泪的,倒了我们贵人的胃口,教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
一进洞,一片黑压压的事物映入眼帘,一大群黑压压、密麻麻的人,脚朝上,头朝下,悬挂在半空中。
倒挂尸林!
然而,虽然有倒挂尸林,却没有血雨落下,因为这些,全都是干尸,早就没有鲜血可流了。干尸的表情都极为痛苦,大长着嘴,脸上和身上都有一层如雪般的结晶。那是盐。
洞穴的最深处,灯火通明,有一张巨椅,一张长桌,金杯玉盏,其富丽堂皇,不像是深山洞穴,反倒像是皇宫宴厅。长桌之旁稍远处,有一口巨大的铁锅,能容数十人在内游水翻腾,红通通的沸水在锅里咕咚咕咚地翻滚,若是有谁不小心掉了下去,只怕顷刻之间就要烫得烂熟!
四名小鬼赶着一群人往那锅子走去,有人见状,吓得跪地不起。
一刻,呼吸都凝滞了一般。只见那张华丽的巨椅前方,跪着一个人。
那其实是一座和真人一般大小无异的石像。这石像十分奇特,雕成了跪地之姿,背对着他,垂头丧气,一眼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丧家之犬”这四个字的写照。可想而知,雕这样一座石像,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这个人。
是谢怜的跪像。
怒火四起,我记得他之前的宫殿可没有这个,应该是近期做的。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裴宿这条小癞狗抱着裴种马的狗腿才巴巴地上了天,还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现在他不过就是条被流放的野狗,敢坏我的事,我教他被风干了也没人敢收尸!”
……
戚容派了几个心腹去鬼市,闹事不成,给花城打得灰飞烟灭,于是他准备再战。谁知这第二轮还没放出去呢,就在路上遇到了被流放的裴宿。裴宿现在虽然被下放人间了,但好歹曾经是个神官,也没别的事干,遇上了便顺手清理了一波,于是又给打得灰飞烟灭。
短短时间内连折两波心腹,戚容一得知消息便大发雷霆,诅咒连连……
戚容大概是想起了他一手提拔的得力下属,又道:“可惜了宣姬这么一个烈性的好女子,给这不要脸的裴家二狗逮住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有知谨真君护着,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放她出来。”
戚容像是骂舒坦了,再道:“上次让你们办的事儿怎么样了?权一真和裴种马打起来了没有?”
他说着往后一瘫,坐到了那张华丽的长椅上,脚一抬,一双靴子便搭在了那座石像的肩头。竟是把这石像当做是足踏了。
一名青衣小鬼道:“依照我王之言,我等早就在西边把裴茗想要扶持裴宿做西方武神的消息传开了,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大,咱们趁这个借口,扮成奇英殿的信徒在北边砸了一百多间明光庙,根本没人怀疑。哈哈哈!您不知道,好些信徒可真蠢得很,一看咱们在砸,他们也跟着砸得起劲儿呢!”
戚容赞许地道:“继续给他们加火!权一真能忍,我就不信裴种马还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