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花开的季节。
河畔上坐着一个人,一副少年的模样。
“魈。”
他身后的人影,是蓝色的,刚好和天空融在一起。
“伐难。”
伐难轻轻地坐在魈的身边。
“应达……安葬好了吗。”
“按帝君所说的方式。”
魈脸上没有表情。
或者说,只是看不出来。
“虽然应达死去得很痛苦。但土地会安抚她的。”
伐难柔声说。
“伐难,你还记得……昨晚应达说了什么吗。”
“浮舍大哥记下来了。”
魈似乎竭力克制。
“恐怕我们以后都会这般死去。”
他把长枪撑在地上,站了起来。
伐难没有回应,静静地望向远处出神。
……
“夜叉生来便是要痛苦地死去……”
某天浮舍说过这样的话。
“人家就要安安静静地死。”
应达扬起脸庞,还带着笑意。
她死的那晚,真的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没有呻吟。
业障在她体内翻涌,她的脸色苍白。
“我会疯的……金鹏……杀了我……”
她的身上燃起熊熊的火焰,倒也点亮了一方天空。
“金鹏!浮舍!弥……”
魈用一把短刀插入应达的脖颈。
“魈!你干什么!”
伐难失声尖叫。
“这样拖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魈冷漠的语气中,藏着颤抖。
应达脸上泛起微笑。
“谢谢……”
……
“我想……找个很美的地方……没有魔物,不用拿起兵器……就是忘记了战争,忘却了死亡……”
这是浮舍记下来的,应达说的话。
……
埋葬了应达的次日,夜叉们再次分开。
“又有新的战事。”
浮舍说话的时候,泪水莫名其妙地从伐难眼角滑落。
“夜叉……不可以有七情六欲。”
她小声地说,不知是该谁听到。
“这次的情况很棘手,不能单独行动……弥怒!我们一起。魈……你带上伐难。”
魈把长枪背在背上,往远方走着,一言不发。
伐难匆匆忙忙地和剩下两位夜叉告别。
“保重……”
“此去一别,恐怕……”
浮舍没有再说下去。
“弥怒,浮舍,再会。”
伐难勉强笑了笑,魈显然刻意在等她,她几步跟了上去。
……
“要走多久啊。”
伐难小声地问。
路边的花在业障的影响下,变得枯萎。
“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呢。”
看魈说不出话,伐难偷偷地笑了。
“这次要去的是荻花洲,大概七日的路程。”
沉默了一会儿,魈突然说。
“我们不赶时间吗?”
“浮舍所说,可以多留时间在路上……这次,战况棘手。”
伐难没有听懂魈这句自相矛盾的话。
“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时日。”
魈平静地望着蓝天。
一个满天蓝色的季节。
为什么战乱之下,是这样美的阳光。
……
魈走在伐难前面。
“伐难,你怕吗。”
魈很轻地说。
“怕什么?”
“死。”
“夜叉生来不就是为了死吗。”
魈点点头。
“还有很多……留恋。”
他的目光比往日要柔和许多。
“魈……你今天好怪。”
伐难看着魈。
“应达死的那天……是我杀了她。”
“魈,你是对的。你做了正确的事。”
“但是残忍。”
这是伐难第一次听到魈说出“残忍”这个词。
想必应达的死,对他有极大的影响。
“正确……未必就不残忍。”
伐难看见魈将长枪掷在地上。
“那以后……我们也会这样杀死彼此吗?”
……
在伐难的记忆里,魈一直试图掩藏自己心中的情感。
从他们五名夜叉,第一次相遇时,魈一直是冷冰冰的。
“喂,你叫什么啊?”
那是伐难第一次和魈说话。
“魈。”
“就一个字?”
“是。”
“你能不能多说两句?”
“……”
“你这人……真奇怪。”
……
魈像今天这样,伐难有些不知所措。
“或许你要休息一下……”
“不必。”
听伐难这样说,魈捡起长枪,如往常那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些失态。”
他飞快地朝前方走去。
“魈……”
伐难自是明白魈心里的挣扎,双方却都缄默着,没有切入的地方。
“你说……你留恋的是什么啊?”
大约是日中的时候,伐难才开口。
此时阳光正盛。
魈眯着眼睛看向阳光,没有作答。
……
伐难还记得,五夜叉第一次出征,她被铺天盖地的魔物吓得不敢动弹。
当她闭上眼睛,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听到长枪破空之声。
睁开双眼,魈挡在自己面前。
一个瘦弱却不失力量的背影。
“没有什么怕的。”
魈淡淡地说。
伐难明白魈冷冰冰的外表下,藏着少年一般温热的心。
从魈挡在她身前的一刻起,她能清晰地听到这颗心在跳动。
和她的心一起。
……
走入荻花洲境内,看到断断续续的湖泊,已经是六天后的事情了。
魈默默地在前面走着,伐难也没有再多说。
“这些湖……”
魈停下脚步,眺望远方。
“你在看……龙脊雪山吗?”
伐难问。
“嗯。就这样倒映在湖面上。”
魈纵身一跃,借着风的力量,竟横跨了湖水。
“这里不像有战事的地方。”
“所以才是守护的意义。”
风带起的水花溅落到草地上,草被压弯下去。
远望龙脊雪山的雪盖,又若有若无地看了看伐难,魈依然是很轻地说,“都是……眷恋之事。”
……
五夜叉相聚刚好一年时,浮舍提出要想办法庆祝一下。
“一起打了那么多场仗……也是缘分吧。”
“就是魈那家伙,成天话也不说……”
应达似笑非笑地说。
“要不……我们一起把他灌醉?看看他说什么……”
弥怒的建议让伐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浮舍连忙指指正在**的魈。
“不要给他知道了。”
中午,夜叉们摆了一桌酒菜,坐在河边。
“来来来,魈,干一杯!”
浮舍为魈斟满酒。
“我不能……”
“推辞什么,你是不是男人……”
魈拿起酒杯。
其余四名夜叉喝起彩来。
“好!好!”
魈将酒一杯又一杯地干下去。
完全不像平时的魈,像是他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
“魈……有些奇怪……”
伐难小声地对应达说。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
魈突然站了起来,拿起长枪,狠狠地戳在地上。
他的表情几近癫狂,早已是醉得不成模样。
“你们!你们!凭什么赶我……赶我走!你说什么!谁……谁是怪物……”
……
“魈,你有没有感觉到魔物的气息啊。”
走过荻花洲大大小小的湖泊,天色也已尚晚。
魈摇了摇头。
“奇怪。”
“天也不早了,魈。就在此处借宿吧。”
伐难指着前面一个木屋。
魈敲响房门。
“我们流浪到这个地方,请问可否借宿一宿?”
伐难礼貌地说。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
“请进。”
她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入房门。
房内是简单的装饰。
“二位……不是流浪者吧。”
老妇人冷不丁地开口。
伐难看了魈一眼,魈镇定地说,“我们流浪至此……”
“从我小时,就听过五夜叉的传说,今天见到了,我这五十年的占星术士,也没有白当……”
老妇人的双眼如同星空一样澄澈。
魈有些转瞬即逝的惊讶。
“从你们头顶的星空,我可以看到你们的未来……”
“不过没有参透的必要……好好去珍惜吧,你们彼此眷恋的事物……”
伐难没有听懂老妇人不明就里的话。
而魈已然沉沉睡去。
……
醉酒的魈昏迷了五天。
他醒来时,刚好是伐难守在他身边。
“魈……”
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伐难。
“我……”
“你喝醉了。然后还在那里发疯呢。”
魈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真……是吗?”
伐难笑了笑。
“谁骗你啊。你还说什么'你们!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伐难模仿魈的语气,只是她是一个女孩子,整句话听起来反倒有些可笑。
魈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又以很快的速度回到原位。
但是伐难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次魈对自己笑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伐难小声地问。
“看你这么说的时候很生气……”
魈起身下床。
昏迷几天的他,步履有些虚浮,伐难连忙伸手去扶住他。
魈的手臂紧绷了一下,像是要抽开,随后放松下来。
“我小的时候,因为是夜叉,被当做魔物对待……”
“所有人都赶我走。”
魈说得很轻,很简单。
但是伐难听出了他声音的颤抖。
“有一家好心人收留了我……村中的长老们却在一个夜晚放火烧了房屋,逃出来的,只有我……”
伐难不敢去看魈。
她感觉到和自己手臂相碰的他心里的无奈。
“我……很遗憾,魈。”
“没事的,都是往事了。”
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