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凌不疑来旧宅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休沐日,有时候是傍晚从军营回来顺路拐进来坐一坐。他来了之后常常不做别的,只是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喝一壶茶,翻几页带过来的文书。霍君华在的时候他会陪她坐一会儿,不怎么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应一句"嗯"或者"好"。
有一次小荷来传话,说霍君华下午精神好,想去巷口看那棵老榆树。凌不疑便放下文书陪她去了。婖明从药铺回来时,远远看到两个身影站在老榆树底下,霍君华仰头看着树冠,凌不疑站在她身后半步处,替她挡着巷口吹来的风。
婖明站在巷口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打扰。她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了旧宅,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等他们回来时正好有热茶喝。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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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午后,婖明在药铺后院的药材棚子里翻晒新收的陈皮。冯叔蹲在旁边跟她讲陈皮的晒法和年份的鉴别,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用指尖捻起一片放在鼻子前面闻。
正听着,凌不疑从铺子前厅穿了过来,穿过药材棚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他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乌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婖明看了一眼那只木匣,放下手里的陈皮:"这是什么?"
凌不疑把木匣放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那只木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几天收拾东西,在将军府的旧箱底翻出来的。应该是很久以前从孤城带出来的,一直放在箱子里没动过。"
他伸手把木匣的搭扣拨开,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暗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还有一根红绳穿着的旧牙牌。
婖明凑近看了看。那枚银锁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霍"字,背面刻着四个极小的字——"长命百岁"。边角有一道浅浅的磕痕,大约是摔过或者撞过什么硬物。
她伸手想碰,可指尖在锁片上方停住了,抬头看了凌不疑一眼。凌不疑点了一下头,她才轻轻拿起那枚锁片翻过来看。底面的"长命百岁"四个字被磨得有些浅了,可笔划还清晰。她攥着那枚锁片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觉得它小小的、温温的,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很久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这是你的?"她问。
凌不疑摇了摇头:"不是。是霍家一个孩子的。我不记得是谁的了。当年被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个木匣。大概是哪个大人塞在我身上的,想让我带出来的东西。"
婖明把锁片放回绒布上,又看了看旁边那枚旧牙牌。牙牌上刻着一行小字——"霍氏三房·长女",字体娟秀纤细,一看便是女子的物件。
她的手指在那枚牙牌上停了很久。
"这是我娘的。"她说。声音很轻,可那一句落进午后安静的棚子里,像是石子落进深井,余音袅袅地荡开来。
凌不疑没有接话。他就坐在那里,让这句话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地落稳。
婖明把那枚牙牌从木匣中轻轻取了出来。牙牌的背面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大约是当年在火中被高温炸开的。她将牙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贴在自己掌心里,合上手指,像是要隔着这枚旧物握住什么早已远去的东西。
"我小时候见过它。"她说,"我娘有一根红绳串着它,挂在梳妆台的铜镜旁边。我那时候还小,够不着,就搬了凳子爬上去摸。被我娘发现了,她把我抱下来,说'这个是阿娘小时候戴的,你别弄丢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日头从药材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头和指尖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攥着那枚牙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木匣里,挨着那枚小锁片放好,合上了盖子。
"谢谢你。"她抬头看着凌不疑,"这个东西,我以为早就没了。"
凌不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可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只木匣捧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膝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不能留着?"
"本来就是你的。"凌不疑说,"它在我箱子里放了十年。你留着,比留在我那儿好。"
婖明低头看着膝上的木匣,伸手摸了摸盖子边缘那道被磨圆的棱角。那只木匣小小的,放在掌心里刚刚好,像是被人按照她的掌寸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你以后还翻不翻箱子?"她忽然问。
凌不疑愣了一下:"翻。怎么了?"
"翻出别的东西的话,"婖明把木匣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记得拿来给我看。"
凌不疑看着她抱着木匣的模样,日光落在她眼底,将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水光映成了一小片碎金。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冯叔在后头架子上翻晒药材,窸窸窣窣的声响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将午后拉得又长又慢。婖明把木匣送回屋里妥帖地放好,出来时凌不疑还坐在矮凳上,手边翻着一片她没晒完的陈皮在端详。
她在他旁边重新坐下,也随手拿起一片陈皮闻了闻。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药材棚子的荫凉里,中间搁着一小碟新炒的南瓜子,谁也没有再开口说那些沉的话。日光从棚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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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婖明抱着木匣回了药铺。
阿娇正在灶台后面煮粥,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擦了擦手凑过来:"什么东西?"
婖明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阿娇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锁片和牙牌,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婖明的表情,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放。"
她去后屋翻了一只旧首饰盒出来,里面铺着干净的棉布,把木匣妥帖地放进去,又盖了一层布防灰,搁在了婖明卧房的柜子最上层。
"放这儿,你每天都能看到。"阿娇拍了拍柜门,转身走了。
婖明站在柜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只被妥帖安放好的木匣,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伸手够到柜门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手转身出去了。
她在院子里蹲着跟冯叔收拾剩下的陈皮时,少商跑了进来。她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野花,兴冲冲地递给婖明看:"巷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开了一大片!我掐了几朵给你。"
婖明接过来看了两眼,笑着插进灶台旁边一只空陶罐里。野花是浅紫色的,细细碎碎的小花瓣挤在一起,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开着。少商蹲在旁边看了看那瓶野花,又凑近了低声说了一句:"阿明,我今天看到袁慎在巷口站着不知道在等谁,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坐,他说'等一会儿再进',可我等了半盏茶他还没进。"
婖明正把最后一捧陈皮收进竹匾里,听到这个"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少商一眼:"那你没问他等谁?"
"问了。他说'不告诉你'。"
婖明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朝前厅努了努嘴:"那他要是进来了,你就把这句话还给他。"
少商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把这句话还给他"该怎么操作。婖明没有再多说,端着竹匾回了棚子里。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药铺的屋檐染成淡淡的橙红色。冯叔在厨房里把粥锅端下来,阿娇开始摆碗筷。少商蹲在灶台旁边帮她把野花换了一茬水。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寻常而绵长。
婖明站在屋门口望着满院的暮色,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只木匣、那枚牙牌、那枚小锁片,还有那枚被她贴身戴了十年的玉坠,所有属于"霍家"的东西都在慢慢地聚拢,像是一片被风吹散了很多年的叶子,终于在一片屋檐下重新落定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端起阿娇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粥暖意融融地滑进胃里。她往嘴里送了一口粥,抬眼时看到对面坐着凌不疑——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端着一碗粥安静地喝着。两个人隔着满桌家常的热气对了一瞬的目光,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像是被这间铺子里的所有暖光浸泡过一样,温驯而妥帖。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觉得这碗粥比往常更甜些。大约是阿娇今日多放了一把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