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说"下次休沐把后院的篱笆也修一修",婖明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可休沐那日他果然来了,肩膀上搭着一捆新砍的竹条,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和一卷麻绳。他没走前门,从巷子尽头的后巷绕进了后院,婖明听到院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过去一看,他已经蹲在篱笆前面了。
旧宅后院的篱笆确实有些年头了,几根竹篾已经腐朽断裂,露出一道豁口。凌不疑蹲在那里量尺寸,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根朽竹,断掉的那截便脆生生地落了下来。
婖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手里那把砍刀和竹条:"你这是打算把整面篱笆都换了?"
"不换完,等下一个春天又要垮。"他低头把一根旧竹篾从土里拔出来,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站着看就行。"
婖明没有站着看。她去屋里找了把小铲子,蹲在篱笆的另一头帮他清理那些被虫蛀了的旧竹根。两人一人一头,把残破的旧篱笆一点一点地拆干净了,又把地上散落的碎竹片收拢到一堆。凌不疑便开始剖新竹条,一刀下去竹篾裂得均匀笔直,他手里那把砍刀使得极稳,像是做过千百回一样。
婖明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周正的章法——修屋顶如此,砌墙如此,如今扎篱笆也是如此。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军营里还学扎篱笆?"
凌不疑手下不停:"军营后面的菜园子,篱笆就是我扎的。"
"军营里还种菜?"
"种。"他把剖好的竹篾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间距量得分毫不差,"营房后面有一大块地,种萝卜白菜,冬天腌了过冬。"
婖明想象了一下他穿着铠甲扎篱笆种白菜的画面,觉得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可又觉得那个画面莫名地合适。她把那些被虫蛀的旧竹根全部挖出来堆好,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到几步之外看着他把新篱笆一圈一圈地扎起来。
他扎篱笆的手法很利落,竹篾交错编结,麻绳在接头处绕过两道便收紧,整面篱笆编出来之后纹路整齐,边角收得服帖,像是一面被仔细编制过的竹帘。婖明在旁边看得认真,甚至在心里默记了几个编结的手法,想着以后自己也能用得上。
等他扎完最后一根竹篾,把多余的麻绳割断收好,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整面篱笆齐齐整整地立在院墙与院墙之间,旧竹的棕黄与新竹的青绿交错着,像是给这座旧宅的春天添了一道新鲜的边界。
婖明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篱笆的顶部,竹篾编得紧实而有弹性,纹丝不动。她收回手,转头看他:"你这手艺,以后不开药铺了还能改行扎篱笆。"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扎篱笆挣得少。"
婖明笑着摇头,弯腰把那堆旧竹根和朽竹片用草绳捆起来,准备拖去巷口的垃圾堆。凌不疑接过了那捆竹片,单手拎起来往外走:"我去扔。"
婖明站在新扎好的篱笆旁边,看着他拎着那捆旧竹片走出后院的背影,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暖洋洋的光里。她收回目光,又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面新篱笆——竹条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触感光滑而细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前院,把井台上那壶新泡的茶端了出来,放到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凌不疑扔完东西回来,在石桌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篱笆修好了,屋顶修好了,墙根也砌好了。这座旧宅里所有被他经手过的地方,都在这个春天里变成了新的模样。婖明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隔着满桌斑驳的树影安静地喝茶。
"你这几次休沐,全用来修我的宅子了。"婖明端着茶杯说。
凌不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隔了几息才开口:"你这宅子,我也住过。"
"就住了一夜。"婖明说。
"一夜也是住过。"1
凌不疑这手艺也太赞了
婖明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觉得今春的茶格外清冽回甘,大约是泡茶的水换成了井水。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面新扎的篱笆上,竹条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她说,"我自己做饭。阿娇教我做了几道菜,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凌不疑端着茶杯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将她的眉梢和嘴角都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瞬,垂下眼去,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可那个"好"字落在春日的空气里,像是被那面新扎的篱笆稳稳地接住了,妥帖地收拢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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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笆修完之后的几天,春日更深了些。
院墙根下的迎春花谢了大半,换成了几丛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得正盛。冯叔在厨房旁边种的葱和香菜已经冒了满盆,每日做饭时顺手掐一把,灶上便飘起新鲜的清香。
少商来药铺的时候,婖明跟她提了一嘴旧宅那边的篱笆修好了。少商便说要去看,第二日便拉着莲房跑了一趟,回来说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满墙。婖明问她"你觉得那篱笆扎得怎么样",少商认真地想了想,说:"扎得很齐整。像是专门量的尺寸,每一根竹条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宽。"
婖明听到她这个评价,想起凌不疑插竹篾时确实用眼睛比过间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少商看到她那个笑,小大人似的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去摆弄她新买的几株多肉,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明你最近总是笑"。
婖明听到了,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摸了摸少商的发顶,转身去后院帮冯叔翻晒陈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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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婖明在旧宅的院子里独自坐了一个下午。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日光从树冠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将院中的石桌、井台、新修好的屋顶、新砌的墙根、新扎的篱笆一一镀上一层金色的薄光。
这座宅子,每一处被她目光扫过的地方,都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屋顶那片颜色稍浅的瓦,墙根那道新泥和旧墙的拼接,篱笆上那根被麻绳绑得最紧的竹篾。那些痕迹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不起眼,可它们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她合上那本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的书,站起来走到篱笆旁边,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根竹篾的顶端。竹条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触感结实而温润,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了进来。
她收回手,转身锁了旧宅的门,沿着巷子走回药铺去。
路上经过街口的糕饼铺子时,她站住脚想了想,进去买了一包新蒸的桂花米糕。桂花是去年的干桂花,可蒸出来的米糕还是甜丝丝的,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她抱着那包糕饼继续往回走,走到药铺门口时,阿娇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出来晾。
"又买糕饼?"阿娇看了她手里的纸包一眼。
婖明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留着明日吃。"
阿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衣裳抖开了搭上晾衣绳,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明日要是有人来,你记得泡壶新茶。"
婖明站在台阶上,背后是春日午后暖融融的光,怀里抱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糕饼,望着阿娇晾衣裳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她走进铺子,把那包糕饼放在柜台上,然后去后屋翻了一罐新茶出来搁在桌上。
窗外的春光明亮而绵长,将整间铺子、整座小院、整条巷子都浸在一种缓慢而安稳的暖意里。像是所有的修补和重建都已完成,只等着那些被妥帖安放好的东西,在日光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变成同一种颜色。1
这篱笆扎得也太齐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