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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 火种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李姓汉子在磨坊里昏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婖明一直守在他身边,每隔一刻钟便探一次他的额温,喂他喝几口水。她将他的伤口重新清理上药,又用银针在他几处大穴上扎了以助退热。那汉子底子不错,虽然受了伤又被捆了将近两日,可身体素质尚可,到下午时分总算退了烧,睁开了眼。

他醒来时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见四下昏暗、头顶是破漏的瓦顶,短促地绷紧了身子。可随即看到了蹲在他旁边的婖明,那紧绷的脊背又慢慢松了下来。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婖明将水囊递过去,"你烧已经退了,但肩上的伤还没好全。我暂时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养几日,等人来接你。"

那人坐起来,喝了水,抹了一把嘴角,嗓音依旧沙哑:"我姓李,叫李九。魏主事的贴身随从。跟了他十三年了。"

婖明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神色认真:"李九,你把青石镇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怎么被围的?被谁围的?魏主事现在怎么样了?"

李九攥着水囊的手指关节泛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凌益的人是在你救我之前大约第四天到的青石镇。夜里到的,一共来了三十多号人,把镇子四个出口全封了,说是'追查逃犯',挨家挨户地搜。"

"他们知道魏主事藏在青石镇?"

"不确定。但有人出卖了我们的落脚点。"李九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魏主事在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明面上是做买卖的,实际上那里是我们霍家旧人传递消息的接头点。凌益的人进了镇子之后直奔杂货铺去的,说明有人指了路。"

婖明心头一沉:"魏主事呢?"

"魏主事提前半日察觉到了不对,让我先走,他带着几个弟兄殿后。"李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铺子后头。后来我就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婖明闭了闭眼。魏主事生死未卜,青石镇的接头点被端了,凌益的手已经伸到了霍家遗脉最核心的藏身之处。这动作比凌不疑预想的更快,也比她预想的更快。

"你跑出来之后,一路被追到都城?"

"追了一路。他们一共三个人,轮番追,不让我歇脚。"李九说,"我在茶棚里躲了半日,想看看能不能等到你们的人。我留了那个'霍'字,又写了纸条压在桌脚底下,可等来的不是你们,是他们。我跑不及,被他们逮了。"

婖明想起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上面写着"有人来了,西——",那"西"字后面断掉的部分,应该是"西面"或者"西路",意在提醒她危险从河西方向来。可惜他没能写完。

"你辛苦了。"婖明的声音很轻,"现在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李九没有问去哪,挣扎着站了起来。婖明扶着他出了磨坊,在暮色掩护下穿过几条偏僻的小路,将他带到了季大夫的住处——一间藏在巷弄深处的小宅子。季大夫独居多年,院中常年弥漫着药草的气息,是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藏身之地。

季大夫开门见是婖明扶着个带伤的汉子,一句话没多问,侧身便让了进来。他将李九安置在后院的偏房中,给伤口重新上了药、换过干净的包扎,又煎了一副内服的汤药灌下去,李九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婖明在季大夫的药房里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

季大夫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丫头,你这回惹的事不小。"

"我知道。"

"这个人是谁?"

"霍家的旧人。"婖明没有瞒他,"河西青石镇被凌益的人封了,他是跑出来的。"

季大夫沉默了很久,手指拈着桌上几片干枯的草药慢慢揉碎了。他是个从军中退下来的老人,见过生死、见过背叛、见过那些被权贵碾碎的人命。他比谁都清楚婖明走的是什么路。

"丫头,"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你若有一天走不下去了,我这张老脸在都城还有些薄面,能送你出城。"

婖明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鼻尖微微泛酸。她伸手握了一下季大夫枯瘦的手背,温声道:"季大夫,我不会走不下去的。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走到底。"

季大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去后院给李九换药了。

婖明坐在原处,将那杯茶慢慢喝完。苦涩的茶汤滚过喉间,却让她混沌了一整天的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青石镇被封了,魏主事生死不明。凌不疑正在去河西的路上,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而她留在都城,手里握着一条救回来的命、半枚虎符、以及一枚能调来福客栈暗线的铜扣。

她可以派人去河西,也可以自己在都城再开一条路。

婖明放下茶杯,在季大夫的桌上铺开纸,给凌不疑写了一封极短的信——"青石镇被围,凌益已动手。李九已救,魏主事下落不明。你务必小心,青石镇周边恐有埋伏。"

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用火漆封上,交给了季大夫的邻居——一个挑担的货郎,那是来福客栈的另一条暗线。货郎接了信便消失在夜色中。

婖明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片刻,回身进了院子。

今夜她不能回城北旧宅了。李九刚救出来,季大夫这里需要人守着,而且她担心凌益的人如果发现李九被救走,会连夜在城中大肆搜捕。她留在这里,至少能第一时间应对变故。

她在偏房外面的一张小竹椅上坐下,裹紧外衣,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檐下一盏小灯笼摇摇晃晃地亮着,将她蜷在椅上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很久没有这样等着什么了。

可今夜她在等。等天亮,等消息,等青石镇那边的尘埃落定,等凌不疑在路上收到她的信。

等她等了十年的那个结局,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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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婖明在李九床前坐了一整个早晨,听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许多青石镇的事。

魏主事这些年在青石镇经营杂货铺,明面上与当地人无异,实际上暗中收拢了十来个霍家旧人,分散在镇子周围几个村落里。他们之间有一条极隐秘的传递消息的方式——在固定的几棵老树根下埋放竹筒,竹筒中用油布裹着纸条。凌益的人虽然端了杂货铺,可未必能找到那些树根下的竹筒。

"魏主事走之前让我烧了铺子里的所有账册,"李九虚弱地说,"可他让我记住了一句话——'竹筒里的东西,要交给拿霍家玉坠的人。'"

婖明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攥紧了颈间那枚玉坠,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他知道我?"

"魏主事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霍家有一枚旁支的玉坠流落在外。"李九说,"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那枚玉坠来,那人就是火种。把所有竹筒里的东西,都交给火种。"

婖明缓缓松开了攥着玉坠的手指。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可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等你的伤好一些,我送你回河西。我要拿到那些竹筒里的东西。"

李九看了她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极淡的、疲惫的笑容:"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家那位三房夫人。魏主事若见到你,他会很高兴的。"

婖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晨气。

她抬头望着天空中刚刚亮透的日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

"阿爹、阿娘,女儿找到火种了。你们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