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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风起

星汉灿烂:孤城有月

刘承望被御史台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起初只是浅浅的涟漪,可不到半日,那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波及了整座都城。

婖明坐在来福客栈的大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清茶和一碟花生米,像是个无所事事、只是来消磨时辰的寻常客人。可她的耳朵一直没有闲着,将大堂中各色人等的低语议论一句不漏地收进耳中。

刘承望此人在朝中并不算多显赫,可他的位置卡得巧——掌河西粮道转运,是连接都城与西北军镇的一条关键链子。他被参的罪名是贪墨军粮,可今日茶客们议论得更多的,却是"刘大人背后的人会不会被牵扯出来"。

"刘承望是凌大人举荐上去的,当年为了这个差事可没少走动。"一个穿绸衫的商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现在刘承望出了事,凌大人那边怕是要有些头疼了。"

"凌大人刚从河西回来,脚跟还没站稳呢,这头的火就烧起来了。"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也不知道是谁递的折子,手可真快。"

婖明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将这几句话与凌不疑的计划对照了一番。刘承望只是一个开始。凌不疑要剪的是凌益的所有羽翼,一只一只地剪,让凌益看着自己的人被拔除却一时猜不透源头在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翅膀已经秃了。

她将最后几粒花生米吃完,起身回了楼上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铺开纸笔,将今晨以来收集到的所有零散信息记了下来——刘承望被带走、百姓议论的朝向、以及凌益至今未有公开表态这一事实。凌益没有急着替刘承望说话,这反而让婖明觉得不太对劲。以凌益的行事作风,他手下的人出了事,他要么立刻出面撇清关系,要么暗中运作将人捞出来。可今日风平浪静,凌府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婖明搁下笔,将这张纸折好收进暗袋。她打算天黑后让陈掌柜替她递一封信出去,问问凌不疑怎么看这件事。

傍晚时分,街面上的喧嚷渐渐平息下来,可暗流依旧在涌。婖明推开窗透了透气,发现客栈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两个穿着寻常短打的汉子,正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往客栈这边瞟一眼,幅度极小,可婖明看出来了——有人在盯来福客栈。

她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细缝继续观察。那两个汉子在茶棚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其间换了三四回茶,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婖明心中有了数——凌益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刘承望被抓之后,凌益必然要找出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而来福客栈作为凌不疑的一处暗桩,被纳入排查范围是迟早的事。

她必须尽快把消息递给凌不疑,让他知道客栈这边可能已经暴露了。

婖明下了楼,在柜台前与陈掌柜对了一个眼神。陈掌柜正低头擦拭算盘珠子,借着弯腰的工夫低声说了句:"后门有人等。"

婖明转身进了后院,从柴房旁边的小门出了客栈,沿着一条窄巷往东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驴车,车夫戴着草帽趴在车辕上打盹儿。婖明走近时,那车夫微微抬了抬草帽的帽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凌不疑。

婖明愣了一下,快步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驴车缓缓启动,沿着小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混在下工的人流里丝毫不起眼。

"你怎么亲自来了?"婖明压低声音。

"客栈被人盯了。"凌不疑靠在车壁上,声音沉静,"陈掌柜的人发现的两个尾巴,跟了一下午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婖明说,"是凌益的人?"

"不全是。"凌不疑微微摇头,"其中一个是王氏娘家那边的人。王氏自己也在查。"

婖明蹙眉。王氏也掺进来了——这说明凌益那边对她的警觉,比他们预估的更高。王氏作为凌府内宅之主,对"一个频繁出入碧梧院的年轻女大夫"这件事上了心,就意味着婖明的画像可能已经被递到了凌益的书桌上。

"那我现在回客栈还安全么?"

"今晚还安全,明天说不准。"凌不疑侧头看着她,"所以我来了。你得换个地方住。"

婖明没有犹豫:"去哪?"

"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凌不疑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城北有一间空置的旧宅,是我早年置下的,挂在一个不存在的户头名下。宅子不大,但够你住几日。陈掌柜那边我会安排人继续看着,若有消息会转给你。"

婖明接过钥匙,钥匙是铁制的,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光滑了,可见他用过很多次。她将钥匙攥在手心,忽然问了一句:"你置这间宅子,原本是打算做什么用的?"

凌不疑沉默了一瞬。

"我原本想,若有一日事情败露、凌益要杀我,我就躲进去。"他说,"它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婖明攥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她把钥匙串挂在自己腰间,语气轻松地应道:"那现在这条退路归我了。你另外再给自己找一条吧。"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转瞬即逝。

"好。"他说。

驴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凌不疑下了车,替她掀开车帘。婖明跳下车时发现那宅子藏在一排相似的民宅中间,门楣上没有匾额,墙根长着青苔,一看就是长久无人问津的模样。

凌不疑将门锁打开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婖明迈步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你不进来?"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凌不疑站在门外,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明日朝中会有人再递折子,参的是河西军镇那边的刘副将。这把火我既然点了,就不能让它半途熄了。"

婖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你也是。"他说完,便将门合上,落了锁。

婖明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走远,才转身打量这座宅子。院中不大,一棵老槐树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地面,树下有一口井,井台干净,像是近期有人打扫过。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的陈设虽然简朴,可被褥、灯油、甚至厨房里的米面都备得齐整,像是常年有人在打理。

她坐在正屋的木椅上,将腰间那串钥匙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他把它给了她。

婖明将钥匙重新挂回腰间,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盏粗茶。茶汤浑浊、入口微涩,可她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这个陌生的、从属于那个男人的旧宅里,喝出了一点安心来。

她在窗前的桌边坐下,摊开纸笔,给阿娇写了一张极短的字条——"一切安好,勿挂,过几日便回。"她打算明日让陈掌柜的人转递过去,免得阿娇担惊受怕。

写完字条,她吹熄了烛火,躺在那张陌生却干净的床榻上。

今夜是她从孤城大火里走出来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药铺前厅的脚步声、没有阿娇夜里起来添炭火的动静、没有自己卧房窗外那条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醉汉叫嚷。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极了很久以前孤城老宅里那些夏日夜晚的声音。

她在那片沙沙声中慢慢地沉入了睡意。梦里她回到了很小的时候,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衫,在老宅的假山上爬来爬去。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站在假山下,仰着脸冲她嚷嚷:"你下来!摔了可别哭!"

她冲他扮了个鬼脸,然后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摔下去的瞬间,她猛地惊醒,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下。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眼,将脸侧过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在黑暗中轻声笑了一下。

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梦到那一跤。

可她如今倒是有点庆幸,当年那一跤摔得够狠——不然,他怎么能认出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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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婖明在旧宅中听到了第二个消息。

陈掌柜派人送来了一包药材,包药的纸上用细炭笔写了几个字——"刘副将被查,凌府闭门一日"。

婖明将那几个字看了两遍,将纸凑到灶火里烧了。

凌府闭门一日。凌益在府中没有出门,也没有任何表态。这不像他的风格,倒像是在憋着什么后招。婖明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想了好一会儿。

凌益不是会被动挨打的人。他闭门不出,很可能是在内部清点自己的人手与钱粮账目,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漏洞被人抓住了。又或者,他是在等——等那个在背后捅刀的人露出更多破绽,好让他一网打尽。

婖明回到屋里坐下,将凌不疑的计划再次摊开理顺。他剪羽翼,她养暗线,两人一明一暗,暂时互不干扰。可凌益紧闭的府门让她隐隐觉得——暴风雨之前的那段平静,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要短得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串钥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铁触感让她的心定了定。

"凌不疑,"她在心里说,"你剪你的翅膀。我守着这扇门,等你把火烧到凌益眼前去。"

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枯枝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