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志（三）

古庙外的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涌的腥气。

落衣坐在供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枚装着“恐惧”与“犹豫”的锦盒。她并未急着收起，而是透过盒盖的缝隙，看着里面那两团灰败的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像极了两个垂死挣扎的困兽。

“真是精纯的绝望。”

一声轻佻的赞叹打破了寂静。

奈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隐入阴影，而是大咧咧地坐在供桌边缘，修长的双腿交叠，苍白的脚踝上系着一枚暗金色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却并不悦耳的声响。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折扇，扇面上画着的不是山水，而是一副鲜血淋漓的人皮。

“老板，你刚才那招‘去情’用得越发熟练了。”奈落用扇骨挑起落衣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只是，那个叫张小凡的小子，真的能成器吗？没了恐惧，人可是会变得很无聊的。”

“无聊总比软弱好。”落衣拂开他的手，目光投向庙门，“而且，他虽然没了恐惧，但他还有执念。执念，是比恐惧更耐烧的柴火。”

“执念……”奈落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那接下来这个，可是带着满腔的‘怨恨’来的。希望能比刚才那个木头有趣些。”

话音刚落，庙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个浑身泥浆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看起来比张小凡大不了几岁，穿着青云门大竹峰那标志性的粗布道袍，只是此刻那袍子已被荆棘挂得稀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痕。

“救……救命……”

少年扑通一声跪倒在供桌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落衣微微挑眉。她认得这张脸。

柳三变。大竹峰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弟子，平日里连做饭挑水都轮不上他，只能干些清扫兽栏的脏活。在原本的命运轨迹里，他会在明天的“后山历练”中，因为误入一只一阶妖兽的领地，被活活咬断双腿，在痛苦中哀嚎三天三夜后死去。

“青云门的弟子？”落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迷路了？”

“我要变强！我要杀人！”柳三变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左眼高高肿起，显然刚被人狠狠揍过，“我要让田灵儿那个贱人后悔！我要让宋大仁那个伪君子付出代价！我要让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

他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口水喷溅在供桌冰冷的石面上。

“哦？”奈落来了兴致，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小师弟，怨气这么重？看来是在师门受了不少委屈啊。”

“他们看不起我……”柳三变抓着供桌的边缘，指甲崩断流血也浑然不觉，“我努力修炼，可田不易师父从来不正眼看我。我想对灵儿好，可她只围着张小凡和林惊羽转。就连宋大仁，也总是骂我笨手笨脚，让我滚远点……”

“就在刚才，”柳三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极度屈辱后的崩溃，“我只是想捡回灵儿丢掉的香囊，宋大仁却一脚把我踹进了泥坑，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我这种人，一辈子只配给妖兽当食物！”

“所以，你想报复？”落衣打断了他，声音冷冽如冰，“用你的命来换？”

“只要能让他们后悔，只要能让我拥有力量……”柳三变死死盯着落衣，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贪婪，“我什么都愿意给！”

落衣与奈落对视一眼。

奈落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很好。”落衣站起身，红色的旗袍下摆在昏暗的烛光中摇曳，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八号当铺，童叟无欺。你想要力量，想要美貌，想要让那些轻视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缓缓走到柳三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支付这笔昂贵的费用呢？”

柳三变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我有灵石！我攒了三年的月钱，还有我娘留给我的玉佩……”

“俗物。”奈落嗤笑一声，折扇轻轻敲在柳三变的头顶，“我们要的，是你灵魂里的东西。”

“灵魂……”柳三变茫然地重复。

“比如，你的‘痛觉’。”落衣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柳三变肿胀的眼角，“你不是很恨吗？恨他们的拳头，恨他们的辱骂。如果你感觉不到痛，那么他们的攻击就毫无意义。你将不知疲倦，不知退缩，成为一台完美的杀戮机器。”

柳三变浑身一颤。

“还有，”落衣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你的‘尊严’。你那么渴望别人的尊重，渴望高高在上。只要你交出这份对尊严的执念，我就能给你一副绝世的好皮囊，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你将不再需要尊严，因为所有人都会像狗一样跪舔你。”

柳三变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

痛觉？尊严？

这些东西能让他变强吗？能让他把宋大仁踩在脚下吗？

“我……我换！”

仅仅犹豫了片刻，柳三变便咆哮出声。那股被压抑的屈辱早已冲昏了他的头脑。

“成交。”

落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猛地一掌拍在柳三变的天灵盖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古庙。

不同于张小凡的平静，柳三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只见两道红光从他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一道带着血腥气，那是他对疼痛的感知；另一道带着灰败的尘土味，那是他卑微却沉重的自尊。

随着红光离体，柳三变原本扭曲狰狞的面容竟然开始发生变化。

他肿胀的眼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如玉，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挺直，身形拔高，透出一股邪异的阴柔之美。

片刻后，惨叫声戛然而止。

柳三变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浑浊怯懦的眼睛，此刻变得狭长而妩媚，眼波流转间竟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妖气。

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猛地握拳，狠狠砸向身旁的石柱。

“砰！”

碎石飞溅，手背鲜血淋漓。

但他却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疼……真的不疼……”柳三变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背上的鲜血，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哈哈哈哈！宋大仁，张小凡……你们等着，我会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

“去吧。”落衣随手扔给他一面铜镜，“记住，你现在的力量源于交易。当你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时，别忘了回来支付尾款。”

“尾款？”柳三变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脸，痴迷地抚摸着，“只要能赢，我的命都是你的。”

说完，他转身向庙外走去。步伐轻盈，像是一只刚化形的狐狸精。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奈落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个疯子。”奈落收起折扇，走到落衣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老板，你这是在养蛊啊。一个没有恐惧的张小凡，一个没有痛觉的柳三变……青云门这次怕是要热闹了。”

落衣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供桌上那两个新得到的锦盒。

一个装着灰色的“怯懦”，一个装着红色的“痛楚”。

“蛊虫只有互相吞噬，才能养出最毒的那一只。”落衣淡淡道，“奈落，你也该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你的……同类。”

落衣转过身，指尖轻轻点在奈落的眉心，那里有一道被封印的妖纹正在隐隐发烫。

“下一个客人，可是来自比你更古老的地方。”

奈落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庙外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古老的气息，正顺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逼近这座孤庙。

落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