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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鸟雀passerine

我的指掌仍散发着汽油的味道(来自向火中投掷的燃料)

本章摘要

而在另一个夜晚,一个静谧而沉郁的夜晚,在马蹄有节奏地敲击大地的声音中,一位国王转向一位神,问道:“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他……如果它待他更好呢?”

//

或者,旅行、苦难和真相

本章预警

精神操纵,对暴力/暴力后遗症的具体描述

Tubbo知道,这一次不会有盛大的演讲了。相反,他们排成了一条沉重的队伍,就像在冥间大门等待的灵魂——他们将在那里面临审判或赦免。唯一的声音是疲惫的喃喃自语和低沉的砰砰声,是皇家军队幸存的士兵们把营地里剩下的东西堆到马车和推车上。伤员和死者都被轻轻地放在干草床上,用毯子盖住他们最严重的伤口,这支军队前一天见过糟糕得多的情况,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种徒劳的礼节罢了。他们在昨晚的搜索中发现了一些幸存者,但正如Tubbo所担心的那样,大部分都是要运回的尸体。有时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有时,只有一只胳膊,一条腿。一缕芙蓉粉色的头发。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还紧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阔剑。少数志愿者会留在山谷里继续进行无望的搜索,但对于大多数皇家军队——包括Tubbo——来说,是时候回家了。

家。离开那儿只是几周前的事,但他几乎无法在脑海中将它勾勒出来了。对他来说,战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模糊的、陌生的遗迹,被关在起雾的玻璃后面。尽管Tubbo把脸贴在上面,他也只能对其后朦胧的景象粗粗一瞥:一些记忆的碎片,里面有一个安静的小镇、郊区的小房子、他的家人……他在午夜离开去参加战争,只在妹妹床头留下一封草草写就的信,解释他要去哪里,他想做什么。我将保护这个王国。保护你。他想知道,现在连他都无法认出自己,她是否还能认出他。但家庭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他们是否应该认出他,即使是——特别是——当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是个陌生人的时候?

Tubbo仰头看天,让微弱的曙光温暖他冰冷的四肢。昨晚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但今天唯一的痕迹是附着在草地上的露珠和Tubbo靴子下滑腻的泥土。他把自己从沉思中摇醒。

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总是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慢慢地,Tubbo在繁忙的人群和马车中穿梭,在他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忙——捆绑物资箱,喂马,检查马的缰绳,重新调整某人的手臂吊带。任何能让他继续忙碌的事。任何能让他从内心深处的啃噬感中分散注意力的事。他越过肩膀看向他们身后的山谷,期望看到一个绿衣士兵爬过瓦砾向他走来,因仇恨而重现生气,但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旷的空气和一群在头顶懒洋洋地盘旋的鸟儿。食腐的乌鸦或秃鹰——哪种鸟并不重要。它们今天会饱餐一顿。

本能地,Tubbo发现自己的视线在往下漂移。这时他看到了他们。

一辆简单的马车,站在车旁的两个人像坟墓前的哀悼者,除此之外,与其他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一个国王和一个将军,一对痛苦的双子。当Tubbo意识到那辆马车里到底是谁,他们到底在向谁告别时,他的胸口感到一阵奇怪的悸动。在Tubbo的注视下,国王俯身在马车上,仿佛要把自己一并拉进死者所在的地方。但随后他又回过身来,他的肩膀打着颤,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Tubbo想知道他们是否也在发抖。有那么一瞬间,将军好像要向国王伸出手去,但他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伸进了车内。当他回身的时候,他的手空空如也,一动不动。

将军向国王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消失在山下,向北走去——与家的方向相反。这可能是光线的错觉,但Tubbo至死都会发誓,他看到其中一只鸟离开了它的鸟群,它的黑曜石翅膀闪闪发光,跟随着这支两人的队伍。但他眨了眨眼,国王、将军和鸟都不见了。

尽管Tubbo知道他没有资格调查皇室的事务,但他发现自己正走向那辆马车,被一种无法忽视的引力拉向前方。仅仅是一息之间,Tubbo正盯着一位死去的王子的脸庞。

Tubbo见过上百具尸体——他们在战斗中倒在他面前,或者他把他们从岩石和泥土中拉出来——但它们很少看起来像这位王子一般平静。他几乎只是在沉睡,致命伤被衣物和拉到下巴的红蓝大衣所掩盖。他的头靠在柔软的干草上,它的颜色比他自己的金发要深些。Tubbo几乎可以看到那个情景:他会把王子摇醒,王子会眨着惺忪的眼睛,问Tubbo他是谁,Tubbo会说,“一个朋友”,也许在另一个宇宙里,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Tubbo的脸颊感到温暖。他知道他一定在哭。他知道他一定很伤心。但是是为了谁?他到底在为谁哀悼?他的王国的王子,是的,但更残酷的事实是,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的笑声仍然在Tubbo的脑海中微弱地回响,就像一首记不全的歌曲,来自遥远的童年。一个为自己的王国赌上性命的陌生人,在离胜利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失去了它——如果这种苦难甚至可以被称为胜利的话。一个感觉根本不像陌生人的陌生人。但还是一个陌生人,Tubbo提醒自己。

透过模糊的泪光,Tubbo看到了将军留下的东西,轻轻地塞在王子的耳朵后面,像是最后的献礼:一朵黄玫瑰。

这将是一条漫长的旅程。绿军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完了同样的路,但正如Techno所指出的,他们被步兵和其十足的人数所拖累。Techno和Wilbur则两者皆无。有了Techno从营地偷运来的两匹马,如果他们拼上命骑,也许可以将时间减半,但对Wilbur来说,仍然不够快。每一分钟都提醒着他他弟弟还未得救,每一秒都在不断将他冲垮,像海浪撞击悬崖边上的鹅卵石和白垩岩。他很高兴自己没有带怀表。它持续的滴答声会把他逼得发疯。

好像你还没疯似的,那些声音咕哝着,但当他跟随着Techno身后飞舞的粉色发带策马加速向前,它们几乎被从Wilbur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淹没了。Techno把头发简单地打了个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复杂的辫子,也不会有包含意义的花朵了。Wilbur已经意识到,死亡并不只是一道巨大的鸿沟,而是一系列细小的穿刺伤口,慢慢地撕裂了生活的庸常。

但他会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会解决它。

Wilbur一下子就知道了绿神的邀请是什么意思。他只可能邀请他们去一个地方。那就是这一切开始的地点,那些声音沾沾自喜地低声谈论的地点,绿军第一次袭击的地点:北部边境的小镇。Wilbur将在第一次大失败的地点改写第二次失败的结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绿神会把他的兄弟还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具体细节Wilbur以后会弄清楚。至于现在,他要骑马。

北方是一片残酷的土地。当他们从与蓝谷接壤的山峰的碎石下经过时,Wilbur已经转移了视线,但血和硫磺的气味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们闯入外面的苔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旷的空气和起伏的草场,夹杂着生命的绿色和正在褪去的死亡的红色。没有城镇,没有城市,也没有旅行者迎接他们,这条杂草丛生的道路似乎只有Techno能够跟上。

他们停下来,仅仅为了让马匹休息。有一次,太阳就在他们头上,他们停在一块巨石的阴凉处,靠在它的峭壁上,肩膀微微相碰。Techno把他的衬衫从头上拉下来,把汗水拧干,Wilbur看到了他的老朋友精瘦身体上遍布的疤痕和伤口。

“你在发呆,”Techno没有转过身来看他,就指责道。

“我只是在想,”Wilbur回答说,他的目光落在了Techno脊柱上一道特别触目惊心的伤疤上。“我一直以为神是……无敌的。但你和人类一样易碎,不是吗?”

Techno嗤笑一声,再次将衬衫套到头上。“说‘一样’大概不太对。对你而言的致命一击,对我而言只是一道划痕而已。”

“那么,不管是什么在你身上留下了这些伤疤……它们一定很可怕?”

Techno沉默了一会儿。“我活了很久,Wilbur,”他最终如此说道,瞥了一眼Wilbur,眼中闪着难以辨认的光芒。“可怕的事情比比皆是。”

Wilbur吞了吞口水,不确定他想把谈话引向何处,但也不愿意放过Techno鲜少展露的脆弱。“但神是可以被杀死的。父——Philza,他杀了那个战争之神。”

他们俩都没有错过Wilbur说出杀害他兄弟的凶手时声音的颤抖,也没有错过他说出父亲名字时的犹豫,但他们都默默地选择了忽略掉。Techno踌躇地从水壶里喝了一口水,一边思考一边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杀死一个神需要相当强的力量,”Techno皱着眉头慢慢地说。“而你的父亲,Phil——”

“他就是有那么强,嗯?”Wilbur向后仰头,在天空中搜寻,直到他发现那个遥远的黑点,是他的父亲张着黑曜石翅膀在头顶盘旋。自从他父亲回来的那个晚上以来,他们彼此之间只有过几次谨慎的交谈,每次Wilbur看到他的脸,都觉得腹部挨了一记重击,他知道要摆脱这种感觉,还得花上好长时间。多年来,Wilbur围绕着这个男人编了许多故事,其中有辩护,有解释,还有撕破脸的场面,Wilbur会对他大吼大叫直到肺都破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Wilbur很失望,因为Philza原来并没有做错什么。他离开是为了拯救儿子们,而现在,他能把Tommy带回来,这一事实又抵消了他先前的抛弃。Wilbur怎么能因此而责怪他呢?如果换成是他,他不也会这样做吗?

当你发现一个人的行为合乎情理时,你很难去恨他。但天杀的,就算如此,Wilbur也打定了主意尽他所能。

这不是宽恕,他告诉他父亲。他从未加过一个 “暂且”。Wilbur想,即使仅仅是得到原谅的可能性,Philza也不配得到。

“我早就死在几年前了。”

Wilbur向Techno投去困惑的一瞥,但Techno仍然直直地盯着前方,双眼无神。

“战争之神是这么说的。我想……我想当时,杀死他更容易些。我想,他想让我们这样做。”Techno闭上了眼睛,突然一阵风吹过苔原,让Wilbur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复仇是一个强大的动力源。但它就像一团火,你必须不断地向里填喂,否则它就会烧尽——或者把你烧毁。”他把水壶递给Wilbur,后者接过来,静静地送到自己的嘴边。“我认为战争之神只是耗竭了火种。”

“或者,也许他只是厌倦了把各种破烂玩意扔进火堆。”

Techno发出了一阵带着气音的大笑。“我猜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他从岩石上支起身来,朝他们正在吃草的马匹走去。“如果你继续用愚蠢的问题拖延时间,等我们到达边境时,你早就变成灰尘和骨头了,而我真的不想去讨回两个死人。一个已经很麻烦了。”

Wilbur把水壶扔到他的头上,但Techno没有回头就毫不费力地在空中接住了它。

“显摆,”Wilbur埋怨道,但他感觉这是自己几个世纪以来第一次微笑。

这不会持续太久的,当他跟随Techno重新登上坐骑时,那些声音提醒他。这个舞台是为悲剧准备的,王子。这群饥渴的观众挑剔得很。

去他妈的你和你的舞台,Wilbur想。当Techno翻身上马时,他和这位将军目光目光相接。从前,Wilbur会因为脑海中回荡的威胁而畏缩。但现在他正直视那个怪物,他拒绝成为第一个退缩的人。

然后他们继续策马向前。

他们在星空下睡了觉。

或者,更准确地说,Wilbur睡了觉——在噩梦中一阵阵辗转反侧。要是有人认为他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安宁,甚至在忘我的睡眠中,那就太天真了。如果他能说了算,他就会不停歇地骑马一整夜,但Techno坚决否决了这个想法。Wilbur曾试图争辩,但Techno很快让他闭了嘴,“睡眠不足的你对我毫无用处。”

这么多年来,Techno已经了解,要让Wilbur这样的人认输,唯一的办法是切中要害,一击制胜。从Wilbur收紧下巴的样子来看,Techno知道他达到了目标。他应该道歉,但说实话,为了让Wilbur休息一会,他什么都愿意做。尽管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神性,但即使是Techno也感觉到他正在分崩离析。他甚至无法想象,Wilbur这样的凡人,过去几周都经历了什么。

Wilbur不情愿地滑下马背,躺下在冻土层的冰冷地面上,裹着一堆毯子。

“我守第一轮夜,”Techno说,知道自己在黎明前不会叫醒Wilbur。

Wilbur点了点头,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而当Techno听到有翼之神降临的征兆时,Wilbur已经睡着了。

Philza靠上物资堆时,Techno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他的金发被风吹乱,衣服皱巴巴的,但他毕竟花了一整天翱翔天际,比飞得最高的鸟儿都更接近太阳,因此这也很正常。除了他的眼睛。Techno从未见过一个神如此疲惫——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照过镜子了。

“已经在考虑再离开一回了吗?”Techno喃喃自语。

Philza把目光从Wilbur的睡姿上移开。“不,”他简短地回答道。

Techno盯着面前这个人,希望自己能相信他。Philza叹了口气,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盘起双腿。有那么一阵子,填补寂静的只有风的呼啸声,还有远处鸟儿捕食时粗厉的鸣叫。

然后Philza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Techno正百无聊赖地拔着身边的草,他抬起头来,但Philza又看向了Wilbur,他的表情在昏暗的月光下揣摩不透。Wilbur的脸色很苍白,而且隔着那堆毯子,甚至看不出他在呼吸。Techno迅速移开了视线。

“什么意思?”Philza看起来满足于就这么盯着他的儿子直到天亮,因此Techno出声提示道。

Philza慢慢地眨了眨眼,改口道:“Tommy——Tommy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Techno的指甲挖到了泥土里。Techno和Wilbur都没有说出Tommy的名字。Philza根本没有开过口——主要是因为他决心和Wilbur尽可能保持距离,但这究竟是为了谁,Techno并不知道。而现在这个名字落在他们中间,像诅咒一样沉重,像祈祷一样充满希望。

Techno仔细考虑Philza的问题,在真相和他想说的东西之间犹豫不决。两者没有多少重合之处。他的儿

子们的童年是一件奢侈品,被Philza挥霍一空,早在他写下那封可怜的告别信的时候。而要想重新获得Wilbur和Techno的好感,仅凭暴风雨中几次眼泪汪汪的谈话是远远不够的。

最终,Techno耸了耸肩。“Tommy就是Tommy。”

Philza点了点头,好像他已经明白了一样。但他怎么可能明白呢?他在Tommy六岁时就离开了,回来时正好看到Tommy死去。在这两点之间,Tommy已经度过了一生,尽管它无比短暂。Philza并不了解小气、任性、热情的Tommy。勇敢、大胆、好战的Tommy。他没有在那里看着Tommy长大,也没有在那里教Tommy如何成长。那都是Wilbur的事。还有Techno。

“他……”Techno从地上拔出一撮草,懒洋洋地将它抛向空中。风起了,把它们全都向北方吹去。Techno斟酌着措辞,直到草叶消失在夜色中。“他被爱着。你只需要知道这个。”

Philza仰头看向星空,在第一滴眼泪落下之前,Techno转过头去。

“谢谢你,Techno。”

然后他们继续策马向前。

而在另一个夜晚,一个静谧而沉郁的夜晚,在马蹄有节奏地敲击大地的声音中,一位国王转向一个神,问道:“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他……如果它待他更好呢?”有那么一瞬间,国王又变回了一个孩子——笨拙而惊恐。每一片阴影都是一个敌人,每一次心跳都是最后一次。“如果那里比这儿更好呢?”

神抬头看向蓝紫色的天空,星星在黑暗中追逐彼此,就像上亿个不听话的孩子,只有地平线上遥远的雪山提醒着他尘世的命运。呼吸着甜美的空气,身下的骏马稳步小跑,神几乎可以看到自己在星系之间飘荡、流浪,但是这一次,他并不孤单。

“Wilbur,”神说,“没有哪里比这儿更好了。”

然后他们继续向前。

几天变成了几周,Philza在天空中看着苔原从高山变成极地。绿色变成白色。草地变成雪地。寒冷变成更加寒冷。

他们里目的地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Wilbur和Techno在地面变滑的那一刻就把马放走了,现在正慢慢地穿过冰冻的荒地,Wilbur身上裹着皮革和羊毛。很明显,Wilbur无疑要拖慢他们的速度。他踉踉跄跄地跟在Techno后面,Techno每隔几英里就停下来,让年轻的国王追上他,然后再次出发。Philza知道,如果只有他和Techno两个人,这趟旅程可以更快,但既然Phil知道这一点,那么Wilbur肯定也知道。尽管这个愤怒而悲伤的人对他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但Philza几乎可以想象Wilbur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走得再快一点、再远一点,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用他固执而沮丧的完美主义做每一件事。

Philza紧紧跟随他们,越飞越低。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问起,他会告诉他们,这是因为越往北空气越稀薄。但他们都没有,这让Phil省去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麻烦。

他已经数不清他有多少次发现自己看着Wilbur,打量他自信的步态、纠结的棕色卷发和眼下的黑线。他希望Wilbur至少回头看一次,即使用冷漠而憎恶的目光,至少这样Philza就能知道Wilbur仍然看得到他。大多数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哀悼两个死去的儿子,而不是一个。

Techno已经是远处的一个粉红色小点了。他刚刚停下来等待Wilbur,事情就发生了。

一声巨响,让Philza想起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恰好惊恐地看到Wilbur掉进冰雪,消失在正在结冻的水中。

Phil没有思考。前一刻,他还在天上,下一刻,他就向大地飞去,撞开了Wilbur前一秒还站在上面的冰层断口。他感到冰冷的水包裹着他,和死亡本身一样寒冷,但他马上便开始在黑暗中寻找他的儿子。他的双手搜寻着,绝望地四处抓握,遵循着Philza以为自己早已放弃的本能。

求你了,他哀求道,寒气将残酷的利爪挖进他的皮肤,求你了,求你了,他千万不要也——

Phil的手指扣住了一个手腕,然后是一个前臂,然后他向上方的微弱光线游去。但是Wilbur是如此沉重,被笨重的衣服坠着,水是如此寒冷,Phil不断地向上,向上,他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

一只手紧紧抓住他自己的手,把他拉了上来。他冲出水面,喘着气,把Wilbur举到坚硬的冰面上,然后跟着他爬上去。

Phil拖着身体走到Wilbur躺着的地方,全然不顾其他事情。他跪在儿子身边,后者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闭着眼睛——和他弟弟一模一样。

不。Phil掏出塞在靴子里的刀,着手割开Wilbur的湿衣服。刀刃划过绒毛,撕开布条,Phil把它们全部剥掉,直到Wilbur只剩下较为干燥的外衣。不。Phil两手交叠,开始按压Wilbur的胸部,跟随他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的节拍。不。

“拜托,”Phil小声地说着,试图为他拼命的按压计数,但除了Wilbur的脸,还有他沾满了白雪的黑发,他无法关注任何东西。“拜托,Wilbur!”

“——Philza。”是Techno的声音,冲破恐慌到达他的耳中。“你要把他按坏了!”

十八,十九,二十……

“留在我身边,我的孩子。留在我身边。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Wilbur的眼睛骤然睁开,盯着头顶灰色的天空,一声剧烈的喘息冲出他的嘴唇,然后他挣扎着侧过身去,将水咳出来。颤抖着,被空气呛到,但还活着。

Phil在倒下时格格地大喘着,感觉世界从他脚下坠落,接着又撞了回来,把他埋在泥土和冰里。我差点就失去了他。这个想法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手上的许多伤疤和老茧,看着小指根部那条褪色的细线,那是Wilbur两岁时咬过他的地方。他甚至不记得Wilbur当时为什么对他那么生气——有时Phil觉得学步儿童是件危险品,主要由咬人的怒气驱动的——但他记得自己把流着血的手抽回来时,Wilbur看着他的眼神。

确切地说,并不是对于遭到训斥的恐惧。即使那样年幼,他也知道——就像所有孩子都应该知道的那样——他的父亲如此爱他,足以原谅他做的任何事情。

那是一种悔恨。是后悔他伤害了他的父亲,还是后悔没有咬得更紧,Philza从来不知道。现在Wilbur也是这样看他的。这种眼神说,我很抱歉,同时又说着,我愿意去死,哪怕仅仅是为了伤害你。

但Wilbur唯一说出口的是一句虚弱而颤抖的“父亲?”接着他的眼睛就扑扇着闭上了,他猛地跌回雪地上,胸口轻轻起伏。睡着了,而不是死去了。

“我们得帮他保持体温。”

Philza的目光滑向了Techno。他几乎忘记了另一位神在那里,跪在Wilbur的另一边。Techno无言地解开斗篷,紧紧裹住Wilbur,要不是Phil认识了这个人几个世纪,他就会错过这时Techno变得坚毅的眼神。Techno把睡着的人抱在怀里,Wilbur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走过苔原,这次他对脚下冰面的善变谨慎了许多。Philza盯着他的背影,心脏仍然怦怦直跳,Techno接过他的儿子时如此温柔,使他感到惊讶。

一段古老的对话浮现在Philza记忆的浅滩上,那是在新时代来临之际两个不朽者之间的对话。

我的人民需要一位领袖,而不是一位猎人。我没带上你是因为——

因为我掌握不了在在这两者间转换的分寸。

但这一次,Philza不知道这句指责是针对他们中的哪一个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里的某处,有一个镇子。在那个镇子里,有一位神。正是为了这位神,Philza牺牲了来自儿子们的爱。这位神能够回答Philza曾经扪心自问的每一个问题,甚至包括“这一切值不值得”。这值不值得Wilbur的愤怒?值不值得一个被Philza缺了席的童年?

然后,Phil想起了Tommy,想起了他们拥有的宝贵时刻,在他在他哥哥的怀里流干血之前。为了他,Phil决定,他将放弃一千个王国。如果他要因此收到儿子们的憎恨,那么至少他们能够活下来去恨他。而且,至少他们还有Technoblade。

死亡天使站起身来。

然后他们继续徒步向前。

他们走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个山洞,半埋在雪中,但里面相对温暖。Techno把Wilbur放在一个角落里,把他们背包里所有备用毛皮都堆在他身上,而Philza则专注于生火。

“好吧,”Techno说,在Wilbur的脚边坐下,靠着洞壁,感觉头晕目眩,“他至少不会死于体温过低。”

作为回应,Wilbur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不过,死于普通感冒也不是没有可能,”Techno补充道。“和壮烈牺牲相比稍微有那么点区别,但我想,没有多少人的死法是他们想要的。或应得的。”

他干巴巴的评论只得到了沉默,于是Techno转过身去,发现Phil向一堆树枝和布料俯过身去。他一手拿着打火石,一手拿着小刀,正用力地敲打它们,但毫无作用。Phil小声嘀咕着,更加用力地敲打,结果刀子滑过了头,把他给扎伤了。Philza骂骂咧咧地扔下了刀和石头,把受伤的手举到胸前。

Techno对他的笨拙挑了挑眉毛。“你终于受不了长途跋涉了,Philza?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不是旅行的问题,”Philza低声说。“你知道不是的。”

“也许吧。”Techno承认道,转过头来盯着洞口外。外面的夜幕开始降临,地上的雪在夕阳的照耀下像熔岩一样发光。Techno发现自己伸手去拿挂在耳朵上的蓝宝石,心不在焉地在指间玩弄。

他能感觉到Philza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但他拒绝转身。过了一会儿,Techno能听到他再次拿起火石和小刀,狠狠地敲打着它们,以至于Techno几乎错过了他低声的问话。“它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Philza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解释道:“我给你的绿宝石。”

“我最近的印象是,它正待在某个湖底。”

Phil干涩地笑了笑。“我应该想到的。”

最终,Techno转向了他。“那你为什么没有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Phil吃了一惊。他差点又把手里的打火石丢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Phil?”在Phil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回答时,Techno继续说道。“在你离开后还戴着它?把它挂在耳朵上,不断提醒自己我被两次背叛的友谊?”Techno对另一个神脸上的惊恐表情嗤之以鼻。“不要装得好像你有多深的感情一样。我是否应该指出,在你的皇家喉咙周围,我给你的绿宝石明显不见了?”

与Technoa耳环上配对的绿宝石项链已经不在了,Phil低下头,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这一点。Philza仍然看着它曾经停留的地方,说道:“你的推测又来了,Techno。”

“我的推测?”

Philza再次与他对视,他的蓝眼睛像从内部点燃的冰块一样炽热。“你曾经指责我说,没有什么于我而言是神圣的。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会意识到,”他敲了敲火石,火苗终于在黑暗的洞穴中熊熊燃烧起来。“Wilbur,Tommy,你。这就是我看作神圣之物的东西。”

有一阵子,他们之间只有火焰的闪烁,在冰冷的墙壁和他们更冷的表情上投下阴影。它让Techno想起了一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冰雪之地,但同伴是一样的——

不,不是一样的。现在,绝不是一样的了。他们两人都没有变老,但身上都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即使是Techno的手也几乎忘记了暴力的形状。那些声音不断尝试,但他仍然保持了温和。善良。真诚。一艘有着稳定的锚的船。当他看着Phil时,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曾经拥有这些,而现在正拼命想要再次得到它们的人。

温暖慢慢地渗入Techno。

他张开嘴想回答,想说出一些东西,不管是阴阳怪气的评论,还是道歉或质疑,他都不会知道了,因为就在那一刻,有什么在扰动。

“……Techno?”一个昏昏沉沉、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

Wilbur醒了。

“哦,老天。”

Philza看着Techno一瞬间萎靡了下来。直到这时,Phil才意识到Techno到底隐藏了多少担忧,但现在Techno软软地松了口气,靠在身后的洞壁上,用颤抖的手捋着没有束起的头发,他们的谈话——还有许多事情——都被抛到脑后了。

“你真的把我吓坏了,Wilbur,”Techno说。他话中提到的人慢慢地从Techno扔在他身上的小山一样的毯子下支起身来。

Wilbur试图微笑,然后冷空气终于击中了他,把他的笑容变成了苦笑,他拉紧自己身上的几张毛皮,坐了起来,从一捆与他的栗色头发同色的毛皮中伸出头——一个决心在冰冻的荒野上生存的恒温生物。“我也被吓坏了,如果这有帮助的话,”他打趣道。

当他和Phil目光相接时,Phil花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爬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肩膀,要么拥抱他,要么问他是否还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坏了。当Wilbur开口说话时,Phil极其艰难地控制住自己,待在了原地不动。

也许是感谢?也许是承认?也许是另一句低声的 “父亲”?

“你身上有水吗?”Wilbur问道。

Phil觉得这句话也行。什么都行。

他伸手去拿背包,拿出一个他在土地结冰前装满淡水的水壶。他把水壶扔给Wilbur,Wilbur从毯子裹成的茧中偷偷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喝了长长的一大口。他喝完后,把空水壶扔回给Philza,然后靠回洞壁上,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闪闪发光。

“那么……”Wilbur沮丧地摇了摇头。“这绝对是件大事。”

“是的,”Techno急促地回答。“你差点死掉绝对是件大事。”

Wilbur耸了耸肩。“好吧,反正我们离那个能复活我的神还有一天的路程,所以我觉得这不太重要。”

“除非那个神不愿意。”Techno的目光滑向Phil。“我想我们是时候谈谈这种可能性了。”

Phil叹了口气。几周来他们一直在逃避这个话题,但现在已经到了临界点,Phil知道自己只是在拖延不可避免之事。一段朦胧的记忆浮出水面:跌跌撞撞地穿过一个古老文明的废墟,用手指敲打着古老的墙壁,那上面竟然没有灰尘。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图书馆里,这儿已经好几个世纪没有活人走过了。书籍。大量的书籍。有些书籍上的语言,Philza只在自己还是个年轻的神时听到过。

而在书页之间,有一个答案。

“之前有一些故事,”Techno慢慢地开口,“说绿神害怕你。但后来你说,他甚至可能比你我加起来还要强大。”

“故事。”Philza耸了耸肩。“不可靠的小东西。但是,话说回来,拥有力量并不能免除你的恐惧。即使是最坚固的墙,也会因为一次到位的打击而倒下。”

“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Wilbur问。

“这意味着,”Phil说,“我认为我拥有绿神所害怕的东西,但在我们知道那是什么之前,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来硬的。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你,Techno。”

这就是了。终于到了这个地步。他隐藏的最后一招。

“我找到了一种方法,”Philza说,“能让人突破可能性的领域。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可与一千支神的军队相媲美的力量。我们只需要两个神——一个是它的容器,另一个是它的祭品。”

“祭品?”Wilbur和Techno同时说,一个听起来难以置信,另一个只是好奇。

“是的。”尽管他面前有火,但Phil只能感觉到一种冰冷。“我需要你的神性,Techno。”

很长的停顿。

然后,Wilbur的声音划破了沉默,像刀子一样锋利。“那你会怎么样?”

Philza张开嘴想回答,然后意识到Wilbur是在看着Techno,便迅速闭上了嘴。这位血神则看起来陷入了沉思。当他终于对上Philza的视线时,他的表情空白而冷漠,像一床下面藏着尖刺的新雪。

“我会死吗?”这个问题背后没有任何情感,只是一个客观的疑问。Philza摇了摇头。“不会,至少,我认为不会。”

“你认为不会?”Wilbur恶狠狠地重复道。“现在可是在拿Techno的命冒险,你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好一点的回答?”

“Wilbur,”Techno尖锐地说道,“冷静点。让这个人说完。”

“你不会死,”Phil在Wilbur的抗议声中说道。“但你会失去使你神圣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战无不胜——”

“——我的不死之身?”Techno补上。“我也会失去那个吗?”

“是的,”Phil低声说。“你会的。”

“不错,”Technoblade说道,连Wilbur都被惊得哑口无言。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儿自己的话,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无异于狠狠锤进棺材上最后一颗钉子。“挺不错的。”

“你怎么对这事如此淡定,Techno?”Wilbur斥道。“你怎么能坐在那里,告诉我你这么愿意放弃你不朽的生命?”

Techno嘲笑道。“不朽的生命。这个说法可很矛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在腿上握紧又松开它们。“对于一个不朽者来说,这并不算是活着,Wilbur。我认为有这么一个阶段,每个人——不朽的或其他的——都最终会完成他们注定要做的一切。之后的一切都只是……附加。唯一的区别是,凡人可以……离开。你可以完成你的故事。合上你的书。”他深吸一口气,格格作响。“这一点上我一直很羡慕你。”

“那么,你完成了吗?”Wilbur问道,他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对失去另一个兄弟的恐惧之间。“你觉得你已经做完了一切吗?”

“在遇到你和Tommy的那天,我的生命就已经圆满了,”Techno说。“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我其实配不上的尾声。在我们把他找回来之后,有一天——我希望这一天不会来得很快,但有一天,我希望能跟着你,去到完成的故事所去的地方。”

Wilbur的眼睛在阴暗中闪闪发光。“Techno,我——”他开口道,话音轻得几不可闻。

“但是,”Techno轻快地打断他,突然站起身来,“这只是我们最后的手段,不是吗?除非迫不得已,我不需要牺牲任何东西,对吗?”他给了Philza一个尖锐的眼神,直到Phil迟疑地点点头。“对。好吧。我去打猎些晚饭回来。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互相残杀。”

然后就剩Wilbur和Philza两人独处了。

Techno跑了起来。他一直跑到烟雾、洞穴和关于死亡的谈话从他的肺里清空。他一直跑着,直到他比起人更像是一道掠影,比起身躯更像是一团空气。他一直跑,最后跪倒在一块裂开的冰前,它几乎夺走了Techno

最不在乎的生命。他盯着它一片漆黑的深处,变幻莫测的水面像是沉重的邀请。

Technoblade永不死,那些声音催促着、承诺着、咒骂着。

“那么我们走着瞧吧,”Technoblade如此回答道,然后大笑起来。

Wilbur靠在洞壁上,凝视着Techno刚才所在的地方。他很熟悉他的老导师的这一面:在脆弱的时候很容易被吓到,就像一只新生的小鹿,刚刚开始了解一个能够伤害它的世界。在遇到你和Tommy的那一天,我的生命就已经圆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如此肯定。Wilbur希望自己说的话也能那样有说服力,哪怕只是Techno的一半。知道故事的结局,感觉一定很轻松——但就算花上一千年的时间来思考,Wilbur仍然会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多。

首先是一个男孩国王,然后只是一个国王,现在又是一个远离家乡的兄弟。他死去的那天会是什么身份?他是否会笨拙地迎接死亡,在八十岁时滑入死亡的怀抱,歪斜地戴着王冠,留下一份坚实的遗产?或者,它将不得不把拖走他,他挣扎着,尖叫着——肺部充斥着寒冷的水,祈祷着,父亲,父亲,救救我,只剩两位神和一个没有国王的王国来铭记他?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他回去,他将如何面对他们。他们会理解他在蓝谷所做的一切吗?他们会知道这都是为了他们吗?他们会在乎吗?

国王或贱民。只有一个人知道成为这两种人意味着什么。

“你会这么做吗?”Wilbur问道,他又一次像个小男孩一样寻找认同,在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会把他们都埋在废墟里吗?”

他的父亲从火焰对面盯着他,他的蓝眼睛——Tommy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为了救你?为了拯救我们的王国?”他摇了摇头,得出了结论。“你犹豫了,这是你善良的表现。如果是我,我连想都不会想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否犹豫了?”

“因为我乐意认为我还了解我自己的儿子。”

“好吧,也许我比你想象得更像你的儿子,”Wilbur说,“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犹豫。”

那些声音笑了起来。小小杀人犯国王,你终于进入角色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父亲只是盯着他。然后他说,“我很抱歉。”

Wilbur眨了眨眼。“什么?”

“我很抱歉,”他的父亲重复道,他的声音像薄冰一样裂开,下面隐藏着波涛汹涌的海水。“我很抱歉,你不得不承担这个。我很抱歉我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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