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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鸟雀passerine

如同钟琴之声(奥古斯都故居的回响)

本章摘要

“因为你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我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目光把Wilbur钉在座位上,甚至比他身体的酸痛更甚。就连Tommy也安静了下来,他以小弟弟们独有的方法感觉到,他哥哥遇到了那种需要绝对安静的麻烦。

“那么,我看着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Wil?”父亲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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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鲜花、家庭和试图逃离命运的徒劳

本章预警

惊恐发作,死亡

Wilbur不知道该如何看待那位来访者。旅行者。随便他是谁。

父亲和他一起下到花园里,而Wilbur看得出来他很难过。他不知道这是由于来访者,还是其他的原因。其他的人。

“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父亲告诉Wilbur和Tommy。“这位是Technoblade。一个老朋友。他将会训练你们一段时间,Wilbur。”

Wilbur此前一直盯着这个人,终于在柔和的晨光中看清了他。Technoblade。Tommy说得对,这名字很蠢。Wilbur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虽然他不确定是在哪里。

他又高又瘦,大概比Wilbur大几岁。他的穿着也和他一样,袖子很蓬松,Tommy总是说这让他看起来像个老人。Technoblade的左耳上挂着一个绿宝石耳环,父亲戴在脖子上的金链子上也有相似的一个,隐蔽地塞在他的礼服衬衫下面。那么,他也是什么皇室成员吗?某个外国王子或父亲从未劳神告知Wilbur的一个远房表亲?父亲有很多秘密;这可能也只是一百万个秘密中的又一个罢了。

Technoblade看了一眼Wilbur,点了点头,说:“我们将在黎明时分开始,”接着便离开了。

Wilbur盯着他的背影,感到困惑。“什么……?”

父亲努力克制住脸上的微笑。“还是老样子,Techno这个人。”

现在他们坐在餐厅里,沉浸在各自的想法中——除了Tommy,他的想法必定总是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不管谁在听或不在听。

“——然后Wilbur绊倒了我,但我很快就爬起来了,你看到了对吧,爸爸?爸爸?你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父亲心不在焉地说道。他低头盯着自己吃了一半的盘子,仿佛里面蕴藏着宇宙的秘密。Wilbur觉得他这样只是为了不去看母亲的空座位。

她越来越频繁地留在卧室里用餐了。Tommy还没有注意到,但Wilbur注意到了。他一向如此。

“还有这个叫Techno的家伙,他有点古怪,不是吗?他也要训练我吗?我是不是要和Wilbur一样在黎明时分起床?”

Wilbur皱起眉头。“拜托不要让我想起这事,Tommy。”

Tommy从餐桌对面向他吐舌头。“你又没有什么其他事要做。你肯定又要熬夜读书了。”他戏剧性地朝自己打了个手势。“我,个人而言,很乐意接受Technoblade先生的指导,不管他的名字有多蠢。”

他们两个人转向他们的父亲——一个带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另一个带着病态的好奇心。

父亲慈爱地叹了口气,然后揉了揉Tommy的头发。“对不起,小家伙。也许我们可以为你找其他人。我相信上尉会愿意……”

“但我想要the Blade。”Tommy抱怨道。

Wilbur哼了一声。“是啊,好像你能起得那么早一样。你肯定会在床上赖到中午,我现在都能看到那个情景了。”

父亲向Wilbur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个表情他只留给他的长子。“告诉你吧,Tommy,如果你能和Wilbur一同起床,那么你就可以旁观他和Techno的训练。”

“真的吗?”Tommy踢了桌子一脚,差点把父亲的酒杯打翻。“那就晚安吧! 早睡的鸟儿有虫吃,就像老话说的那样!”

“谁说的?”Wilbur说,但Tommy已经走开了,在身后撇下Wilbur和他们的父亲,以及沉默。

有那么一会,仅有的声响是餐具与盘子的摩擦声和Wilbur耳边自己的心跳声。他不会向Tommy或任何人承认这一点,但只有他弟弟在身边时,他与父亲的关系才会更好一些。这并不是说Wilbur不爱他的父亲,或者他认为他的父亲不爱他。Wilbur不记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在研究战争和政治的过程中,在盯着有朝一日会属于他的王位的过程中,在学习成为一名王子的过程中,他忘记了如何做一个儿子。

有时,父亲以为他没留神的时候,会用一种深不见底的悲痛看着他,就像在哀悼已经失去的东西。

本应该是Tommy的,Wilbur想。阳光明媚的Tommy,总是成功地吸引遇到的每一个人,尽管——也可能是因为——个性那样吵闹。不应当是他。不应当是被父亲那样注视着的他。

Wilbur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晚餐,准备离开,但他的父亲再一次开了口。

“Wilbur?”

“什么事,父亲?”

父亲支着手肘,打量Wilbur。“你希望我明天去陪你吗?”

Wilbur心不在焉地嗤笑了一声。“我不是小孩了,父亲。”

“当然了,”父亲说。“但Technoblade对你而言还是个陌生人。”

Wilbur抿了抿嘴唇,考量他父亲的话。“你信任他吗?”

“没错。”父亲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Wilbur点了点头。“那么我也信任他。”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Wilbur离开了,把他的父亲留在了寂静之中。

当Wilbur回到他们的寝间时,Tommy的门已经关得严实了。Wilbur自己的门虚掩着,等待着。月光从拱形窗户洒下来,把一切都涂成了银色:床上堆满了半成品的书,桌子上有Wilbur写音乐时的各种挫折留下的伤痕,那把吉他如今丢在地板上,是母亲在他十岁生日时送给他的。他曾经为Tommy弹过摇篮曲(或吓人的曲子,当他有心情搞些兄长的恶作剧时),在Tommy将自己视为一个大男人,并搬进大厅对面的卧室之前。

他的身体被各种各样的念头坠着。Technoblade——那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现在负责训练他……训练什么?父亲在这个问题上闪烁其辞,和其他事情一样。

叹了口气,Wilbur从地上抓起吉他,拖着它走到窗前。他无所事事地拨弄着琴弦,凝视着玻璃外的地平线:城堡广阔的草坪延伸到令人生畏的大门前,再后面,是他的王国。他与生俱来的权力。

他弹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和弦。最近,对他来说,什么事情都不太容易。音乐、文学、交际——所有这应接不暇的一切,已经变得十分繁重。即使是和他弟弟一起玩闹,他也觉得是件苦差事。

Wilbur的手指在弹出又一个错音之前停住了。有东西在动,在草坪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身影,直到它聚焦得更清晰一些。

“Technoblade?”

Wilbur把脸贴近玻璃,想要确保眼睛没有欺骗他。王国里有很多粉红色头发的人,但走动的姿态如蟒蛇一般致命而优雅的就很少了。

Technoblade走过草坪,消失在大门口,没有回头看一眼。直到他的呼吸让窗户上覆满了雾,Wilbur才意识到自己在急促地大口喘息。他从玻璃上回过身来,走向床时被他的吉他绊倒了。他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仿佛黑暗能够抑制他的念头一般。

他要去哪里? 接着是他会回来吗?他会回来吗?他会回来吗?他会——

“你迟到了。”

Wilbur在几乎还没突破地平线的昏暗阳光下眨了眨眼。“什……?”

他又眨了几下眼睛,直到他终于认清了周围的环境: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四根雕刻成神明模样的柱子支撑着平坦的屋顶,常春藤像瀑布一样从屋顶的边缘流过,将它们与花园的其他地方隔开。这是训练馆——父亲的个人训练区,他曾试图在这里教Wilbur击剑,后来发现械斗不是Wilbur的强项。

“没事的,儿子,”父亲说着,小心翼翼地处理Wilbur腿上被自己的剑锋划出的伤口。“国王其实不需要擅长战斗。这就是军队派上用场的地方了。”父亲说这话时听起来很生气,但不知怎的,Wilbur知道那不是因为自己。

“但你擅长。”Wilbur撅着嘴,在父亲给他的伤口涂抹刺痛的草药时,尽职尽责地努力忍住泪水。

“嗯,”父亲说,“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父亲在Wilbur的腿上绑完绷带,对他笑了笑。“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他从未告诉他。

但今天,站在Wilbur面前的不是父亲。

“怎么样?”Technoblade说,指了指角落里沉重的箱子。“我们正在虚掷光阴,小王子。快一点。”

Wilbur又眨了眨眼。“抱歉,但我怎么会……?”

Technoblade静静地盯着他,他们都在等待Wilbur把话说完。他的眼睛是红色的,WIlbur远远地注意到了,即使他很难回忆起其他的事。他不记得自己睡着了,也不记得自己醒来了,也不记得自己走下去和新导师见面,上第一节课。

“怎么样?”Technoblade催促道。

Wilbur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呃,今天学什么?”

Technoblade把头歪向一边,无动于衷。他的头发被绑成了一个辫子,紧得让Wilbur的头皮有代入感地痛起来。“Philza说你击剑很烂。”

Wilbur皱着眉头走到箱子前,跪下来挑选里面的东西。“也可以这么说。”他拿起其中一把剑,转向Technoblade,他显然也带来了自己的武器:一把看起来很邪恶的阔剑,剑柄上镶有红宝石。“我对远程武器比较在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不想。”Techno冷哼一声,“摆好姿势。”

Wilbur照做了。

“姿势不对。”

Wilbur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

Technoblade走近Wilbur,直到他们目光相接。Wilbur意识到自己比他高几英寸,是这样没错,至少在Technoblade突然猛击一拳他的腹部,使他猝然倒地之前。空气匆匆离开了Wilbur的肺部。他迷离地冲着天花板眨了一会儿眼,然后愤怒涌了进来。

他用手肘支起身体,怒视着他的导师,后者的表情越发不以为然。

“如果你摆对了姿势,本可以承受住这一下的。”Technoblade慢条斯理地说。

“你本可以预先警告我!”Wilbur啐道,爬起身来。

“哦,战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殿下?”Technoblade嘲弄道。“好吧,那么,如果你高兴的话,王子殿下,我接下来要用剑面击打你的肩。”

“什么?”

Technoblade出了手,比一次呼吸还要迅捷。Wilbur侧身着地,他自己的武器从手中飞出。

Technoblade没有多少温度地笑了。“这一次我甚至警告了你,而你还是被击倒了。老天,你真可悲。”

Wilbur想说我要喊我父亲来,但他及时阻止了自己,没有给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提供把柄。相反,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并从地上捡起了他的长剑,他的整个身体因撞击地板而疼痛不已。

他再次摆好姿势。Technoblade挑起一边的眉毛。

“如果你告诉我我哪里搞错了,进展会快一些。”Wilbur咕哝道。

“如果你基础扎实一点,进展会更快。”Techno反驳道。

“闭嘴。”

“一个连左脚位置都放不对的男孩对我提出了如此强硬的要求。”

Wilbur思考了这番话。他看着Technoblade,一寸一寸地移动左脚,直到对方终于短促地点了点头。Wilbur叹了口气。

“看到了吗,这没有那么——噢,老天爷。”Wilbur的剑刚刚举起,就被Technoblade的剑撞上了。钢铁发出刮擦的嘶声。Wilbur的膝盖在Technoblade惊人的力量下屈服了——感觉就像有一整座房子在他身上坍塌,他一旦倒下,就会被压碎。

Technoblade退回原处,留下Wilbur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

“这算什么?!”Wilbur斥道,“你刚才差点就把我杀掉了!”

“从你刚走进这里开始,我就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掉你了。”Technoblade打手势让他摆好姿势。再来,再来,再来。“永远不要放松警惕,殿下。始终假定敌人正准备攻击。”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Wilbur问。“这个王国已经处在和平中天知道有多久了。我不需要为了一个根本没用的技能拿自己的脖子冒险。”

Technoblade打量了他很久,世界的其他部分终于开始醒来,只有零星的鸟鸣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那么当它变得有用的时候,你又作何打算呢?”Technoblade问道。

“它不可能——”

“但我们先假设它会,”Technoblade打断道,朝Wilbur走了一步,他的红色瞳仁始终紧紧追着王子的面庞。“比方说,假设,一支邻国军队就在此刻来犯。而你父亲不在你身边。没人在你身边。只有你。你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暴徒撕碎吗?你会像个懦夫一样逃跑,把你的王国留给狼群吗?”

Wilbur畏缩了。“这不是……”

“或者甚至不是一支军队。想想看,只有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愤怒的人,而且他已经抓住了你的兄弟。”Technoblade对Wilbur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笑了笑。“毁灭一个王国,你知道,就是这么简单——只需要一个知道你的弱点的人。所以你得将其摆脱。我是说,那些弱点。这个王国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Philza早就摆脱了所有的弱点。那么,当你接过王位时会发生什么?”

“不是这样的,”Wilbur面对着Technoblade劈头盖脸而来的话语,低声说。“我父亲——他有弱点。母亲。Tommy。”我。

“但他有保护他们的力量。”Technoblade回答道。“而你没有。区别就在这里。”

太阳已经爬上了天空,把一切都涂成了金色。透过常春藤的缝隙,温暖的光线照在Wilbur的皮肤上,从里到外温暖着他。他想象着光线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骼,渗入他灵魂的裂缝,直到他能够重新变得完整——一个阳光明媚的男孩,像Tommy一样。他希望太阳能烧掉疲惫、悲伤和思念。他希望太阳也能烧掉Technoblade,那些话语很残酷,而真实性增加了它们的残酷程度。

Wilbur颤抖地吸了口气,让新鲜空气进入他的肺,并尽他所能地留住它们。然后他将其吐出。

他怒视着Technoblade,接着摆好了姿势。

“好吧。”他啐道,“尽管来吧。”

“Wilby,你看起来好狼狈,”Tommy从一盘鸡蛋后探出头,明快地说。

“Tommy,”父亲责备道。

“不,不,”Technoblade嚼着一口肉,咕哝道。“这孩子说得对,Phil,Wilby确实很狼狈。”

他们的言论让Wilbur呻吟起来,然后在感觉肋骨要裂开时又呻吟了几声。由于Technoblade多次将他打倒在地,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淤青。他甚至无法伸手去拿他的餐具,否则身侧就会疼痛起来,所以他的早餐就在他面前,诱人地遥不可及。

Tommy睡过了头,没能旁观“the Blade”,一开始他对此感到恼火,但看到他哥哥被打得这么惨,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当父亲邀请Technoblade吃早餐,讲述Wilbur的表现有多么糟糕时,他的兴奋之情更甚。此举是为了记录Wilbur的进展,或者是类似的什么理由,尽管Wilbur猜测父亲只是想阻止Technoblade消失在随便什么地方——就像昨晚一样。

“他哭了吗?”Tommy逼问道,整个人快要从椅子上晃下去了。

Technoblade坐在他旁边,又切下一块肉,深思熟虑地咀嚼,然后说道:“差不多。”

“太棒了,”Tommy喘着气说。

父亲担心地瞥了一眼Wilbur,打量着他身上的淤青。“Techno,也许下一次,你可以手下留情一点?”

“不,”Wilbur急忙说,酸痛的四肢提出抗议,使他呲牙咧嘴。“不,我告诉他不要留手。”

父亲挑起一边的眉头。“我深表怀疑。”

“不,真的,我需要这个,父亲,”Wilbur坚持说。他的腿像灌了铅,他感觉一些骨头肯定错了位,但在他们五个小时的课程结束时,他已经学会了向哪里出手来杀人,向哪里出手来使人丧失能力,如何阻挡攻击,以及如何击退更强大的对手——“对你来说,我就是全部的对手了,”Technoblade在纠正Wilbur握剑的姿势时说。

“让这孩子受点伤吧,Phil,”Technoblade喝下一杯酒,终于开了口。“这是很好的练习。也能很好地分散注意力。”

分散注意力?

Wilbur看向他的父亲,但他正忙着把一碗蔬菜强行喂给Tommy。当他再次看去时,Wilbur发现自己正与Technoblade对视。

另一个男孩正在长长地端详他。在过去五个小时里,Wilbur多次看到这种表情。就好像Technoblade在检查他——比起老师的审视,更像外科医生在聚精会神,努力不把刀口开在错误的地方。

“怎么了?”Wilbur终于开口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错。失败。”

Wilbur忍住了冲动去伸出舌头,就像Tommy无疑会做的那样。“你是个非常无礼的客人。”

“而你是个非常羸弱的王子。”

“我不知道我的身体素质——”

“或者说,你身体素质的不足,”Technoblade插话道。

“——和你非要当这么一个惹人厌的混蛋有什么关系。”Wilbur激动地说完。

“Wilbur!”父亲说,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大儿子。“骂人?在你的小弟弟面前?我可不是这么教你礼仪的。”

“我又不是个婴儿,”Tommy抗议道。“而且‘惹人厌’——”

“我觉得我该走了,”Technoblade打断道,从他的座位上站起身来。

“去哪?”父亲问。

“实际上,和你无关。”Technoblade回答道,没有带着轻率或傲慢,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口气。

父亲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我觉得这个和我有关,既然你住在我的城堡里。”

Technoblade耸了耸肩。“那么,试试拦住我吧。”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国王和他的访客。红眼睛对蓝眼睛。过了一会儿。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没有动。

“和我想的一样,”Technoblade嗤笑道,接着消失在了毛皮和猩红丝绸的掠影中。

Wilbur瞥了一眼父亲,试图判断他的反应。父亲似乎从未真正衰老过,但在那一刻,Wilbur感觉好像他一秒钟里衰老了一千年。

“说真的,他是谁?”Wilbur开口询问,在他丧失勇气之前。

父亲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像正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样。“一位老朋友,我告诉过你了。”

“什么时候的老朋友?他不可能跟你有那么久的交情——他只是个青年。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Wilbur重复道。

父亲抿紧嘴唇又松开,就好像要咽下什么馊掉的东西。“这有什么关系,Wilbur?”

“因为你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着我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目光把Wilbur钉在座位上,甚至比他身体的酸痛更甚。就连Tommy也安静了下来,他感觉到——以一种小弟弟们独有的方式——他哥哥遇到了那种需要绝对安静的麻烦。

“那么,我看着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Wil?”父亲问道。

就好像我让你失望。就好像我做了什么令你伤心的事,而后把它忘掉了。

“这不重要。”Wilbur攒起剩下的力气,从座位上起身。“我其他那些不那么暴力的导师在等我。恕我失陪,父亲。Tommy。”

Tommy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来话长,Wilbur,”他带着无限的耐心说。Wilbur宁愿他大叫起来。“而且你还没准备好听这个。你们两个都是,”他补充道,向Tommy露出一个令人放心的微笑。“但总有一天,我会——”

“当然。”Wilbur转过身去,走开了,“有一天。鬼知道是哪一天。”

他等待着一句反驳。或者说,渴望着。

但是,就像往常一样,不剩下什么可说的了。

这种日子又持续了几个月。

每天早上,Wilbur都会把自己拽下床,到花园里去,Technoblade总是在那里等着——即使有时候他威胁要走掉,或者在他看起来真的要走掉。Technoblade会带着Wilbur练习站姿,并具体地示范错误的姿势会如何陷他于不利,以此来纠正它们。这位导师从来没有完全满意过,但最终他们还是用遍了箱子里的武器,不得不拿来更多用于练习:长矛、刀和斧头。他们除了日常的指导外从未说过话,而Wilbur也从未抱怨过——几周后,他在一次长剑的比武中,几乎、几乎缴了Technoblade的械,在再次不可避免地被Technoblade打翻在地之前。

“我差点就赢你了!”Wilbur从地上爬起来,咧开嘴笑了。

“差点在战场上可没有用,小王子,”Technoblade翻着白眼说,“而且我对你很客气了。”

“随便你怎么想,如果自我安慰能让你睡个好觉的话。”

Technoblade嗤笑一声。“我不睡觉。”

Wilbur仍然弄不清这句话是不是玩笑。

最终,Tommy的嫉妒战胜了瞌睡,他开始跟着Wilbur去训练馆,一路打着哈欠,肩膀上裹着毯子,在沾着露水的草丛里拖出一条痕迹来。他坐在地板上,喊着无益的建议,大笑着观赏他哥哥的失败。

“Technoblade,”有一回,年轻的王子这么说,“你会在训练Wilbur时带上我吗?”

Technoblade注视着Tommy和他的毯子,神情严肃,以至于Wilbur差点以为这人真的在评估他弟弟的资质。“好吧,你们的水平确实差不多——”

“嘿。”Wilbur向Technoblade的脑袋扔了块石子。它轻巧从他的辫子上地弹开了。

“我想变得强大,就和你一样。”Tommy说,他仰望着年长的男孩,一反常态地庄重。“和爸爸一样。”他笨拙地朝他们举起手臂。“看看,Technoblade。这里涌动着巨大的潜力。”

Technoblade向他挑了挑眉毛,嘴角扯出一个有趣的微笑。“小王子,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学,等你长几岁再说吧。你哥哥在训练,所以你不需要。明白了吗?”

Tommy撅着嘴,但还是点了点头。Wilbur盯着他,感觉好像刚刚目睹了一只野兽被驯服。他瞥了一眼

Technoblade,后者已经走到亭子的角落里伸懒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每次我拒绝Tommy的时候,他总是开始胡搅蛮缠。”Wilbur叫道。

“我没有胡搅蛮缠,”Tommy哼了一声。“我发出的是男人的怨言。”

“这可能是因为他比起你更尊重我,”Technoblade简短地回答。

Wilbur向他的弟弟卷去。“真的?”他假装受伤地问道。

Tommy耸了耸肩。“如果你不是一直在读书,我会更尊重你。”

“我现在不读了,”Wilbur说,同时Technoblade开始呼唤他,“顺便声明一下,我可没忘了怎么读。”

之后,他们会一起吃早餐。有时,只有Wilbur、Technoblade和Tommy在一起讨论练习课——Technoblade干巴巴地纠正,而Tommy则热情地提供意见,尽管常常不准确。但父亲经常会加入他们,每当Technoblade在他父亲面前对他的进步予以称赞——或者说,从这人嘴里出来的最接近称赞的东西——时,Wilbur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生出了得到认可的暖意。

母亲已经习惯了晚起,以及在她的房间里吃早餐。他们会去看她,Wilbur和Tommy,但她经常累得根本说不出话。Tommy曾试图向她介绍Technoblade,但当他们到达她的寝间时,她已经又睡着了。

“也许这样最好,”Technoblade说。“有人告诉我,母亲们对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主要是因为我见到她们之前通常宰杀了她们的孩子。”

“请把那些病态的笑话保留到Tommy睡觉之后,Technoblade,”Wilbur说。

“宰杀是什么意思?”Tommy问。

“我给他们挠痒痒,”Technoblade说。

“哦。”

“挠到死。”

“哦。”

Wilbur打了一下Technoblade的肩膀,但他也在笑。

三个月后,Technoblade终于妥协,同意让Wilbur练习远程武器,结果这也并非他的强项。在Wilbur差点用箭射瞎Tommy的眼睛之后,训练不得不停止。Tommy悲痛欲绝。

“拜托不要告诉父亲,”Wilbur跪在他哭哭啼啼的弟弟面前哀求道,他手忙脚乱地擦拭Tommy脸颊上的眼泪。“那是个意外,Tommy。”

Technoblade靠在亭子里一根雕刻的柱子上,咯咯地笑。“你真应该看看你的脸!”他设法在狂笑的间隙挤出空档呼吸。“哦,老天爷,实在太好笑了——”

Wilbur转过身来瞪着他。“如果他告诉父亲,那就意味着你也有麻烦了,你知道对吧?”

Technoblade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你父亲呢。”

又来了。傲慢的否定,仿佛父亲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Wilbur咬紧下巴,不让带刺的话语溢出来。

Tommy仍在哀嚎,他的小脸因用力而变得通红。

“好吧,”过了好一会后,Technoblade说。“现在有点烦人了。停下。”

Tommy没有。

“Tommy,停下。”Technoblade提高了声音。

Tommy停了下来,但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嗝,然后又哭了起来。

“他怎么了?这样通常挺有效的。”Technoblade抱怨道,谨慎地走近他们,如同猎人在接近野生动物。

“欢迎来到兄长的世界,”Wilbur苦涩地回答,仍然轻轻地擦拭着Tommy的脸。“我们希望你享受在此逗留的时间,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你会受很多罪。”

Technoblade在Wilbur身边跪下。

“Tommy,”Technoblade要求道。“这很恼人,你在做什么。请安静下来。”

Tommy的回应是哭得更大声。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要怎样才能让你闭嘴?我做什么都愿意。”

哭声立即停止了。

“哦,老天爷。”Wilbur把脸埋在手掌里。“你不应该这么说,Techno。你绝不应该这么说!”

“什么?什么?”Technoblade斥问道,自从Wilbur遇到他以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渗进了恐慌。“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Tommy吸了吸鼻子。“你说你……做什么都愿意?”

Technoblade的脸上露出了醒悟的神情。“嗯,也不是什么都愿意,本质上来讲……”

Tommy的眼睛又开始流泪。

“好吧,好吧,好吧。”Technoblade沮丧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好吧。就一件事,换你永远闭嘴。”

“我想给你扎辫子,”Tommy马上说。

Technoblade眨了眨眼。“什么?”

“什么?”Wilbur重复道。“你之前对我的要求是当匹小马驮着你穿过城堡,结果你对他的要求是让你编辫子?”

Tommy点了点头,就像法官宣布某人的死刑判决一样庄重。Wilbur和Technoblade交换了一下眼神——Technoblade看起来很迷惑,而Wilbur看起来受到了极度的背叛。

就这样,他们发现自己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一起坐在潮湿的草地上。Wilbur用手臂支起自己,把脸对着太阳,让光照在他的皮肤上。他可以听到Tommy四处奔跑,采集鲜花,春风吹过花园。

有那么一瞬间,Wilbur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所不包的感情——不是对任何特别的东西。而是对一切。对于将一切都染成亮闪闪的金色的太阳;对于他手心下柔软的泥土;对于他肺里的空气和他舌头上的花粉;对于他弟弟遥远的脚步声;对于坐在他身边的男孩——尽管阻碍良多,Wilbur发现他可能真的对这个人产生了好感,而不仅限于堪堪能够容忍的程度;对于此刻清闲自在的气氛,是它赶走了那些令人疲惫的念头。

他睁开一只眼睛,发现Technoblade又在盯着他,用那种严肃的眼神。

“什么?”Wilbur问道。“我就不能为自己没有被折腾一上午开心一下吗?”

Technoblade嗤笑。“不要这样诋毁我的教学能力。这些天你被折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这是在恭维我吗?”

“我的赞美都不会是字面意思。充其量是消极的攻击。最坏的情况,是公开的敌意。”

“哦,当然,我们必须从你冰冷的死手里撬出积极的肯定,是这样吗?”

“这是你博得它的唯一方式。”Technoblade赞同道。

另一阵微风吹过他们,将Technoblade散落的头发吹过他的脸。这时候,他们沉默了。

然后,在Wilbur来得及慎重考虑之前,他说:“你之前告诉父亲我们的辅导课是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这是什么意思?分散什么注意力?”

Technoblade的表情阴沉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把它调整为谨慎的中立。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好吧,像你这样成长中的男孩肯定有些爱好,除了……随便你之前都干些什么。”

“我读书,”Wilbur说。“还搞音乐。这就足够分散注意力了,我想。”

“据Philza说,不够。”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这样说话?”Wilbur移开视线,直视Technoblade的眼睛。“你将国王称为Philza,这我可以原谅,因为你是……嗯,你。但父亲也称你为老朋友,我问过母亲——因为父亲什么都告诉母亲——但她以前从未听说过你。还有你所有这些关于武器和战争的事情。太多了。”

“你的王国享有了几十年的和平,小王子,”Technoblade说,声音里带着一整个世界的疲惫。“在那些围墙外,情况就不同了。年轻人被卷进战争是寻常的事。孩子们在那里成长得更快。他们必须如此。”

Wilbur抓起一把草,扔到了Technoblade的脸上。Technobllade无动于衷,只是吹走了脸上的草。

“非常成熟,殿下,”Technoblade干巴巴地说道。

“你又在伤心了,”Wilbur嘟囔着,抱膝而坐,将下颌垫在上面。他抬起头时,Tommy正蹒跚着向他们走来,他的手臂里有很多颜色——黄色的六出花、白色的雏菊、紫色的锦葵,以及小苍兰,与Technoblade的头发一个颜色。

“哦,老天爷,”当Tommy骄傲地把战利品倒在他们面前时,Technoblade呻吟起来。

Tommy跪在Technoblade身后,咧嘴笑了。“爸爸之前一直给妈妈编辫子,那时候她还不总是这么累。他教我的。”

Technoblade转向Wilbur。“我应该担心一下吗?”

“非常应该,”Wilbur贤明地说道。“至少他这次没有带剪刀,”他补充道,想起去年一个尤其愤怒的管家,此人愚蠢地提出要做Tommy的训练假人,结果剩下的头发比他们事先所协商的要少很多。

Tommy把Technoblade的头扭过来。“别动!”他命令道,开始抓起Technoblade的头发,把它们拽到一起。

“嗷!”一次特别用力的拉扯使Technoblade大喊出声。

“对不起,”Tommy欢快地说,并开始认真地编辫子。

Wilbur坐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他凶猛的导师和他更凶猛的弟弟。阳光好像被Tommy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所捕捉,使它像金色光环一样闪闪发光。Wilbur从未见过有人像这一刻的Tommy一样专心致志。Tommy全神贯注地整理着Technoblade的头发,只在争论什么花应该放在哪里时才停下来。而Technoblade,就他而言,根本没有动过,也没有发出过抱怨,甚至在Tommy花时间为他们讲述每朵花的意义的时候。

我可以为此写一首歌,Wilbur想,然后对这个想法感到惊奇。仿佛他多年来背负的一个包袱消失了,他的艺术现在离他的手只有几寸远,如果他今天带着吉他该多好。

明天,他向自己保证。我明天会为我们写一首歌。

“好了,”Tommy终于用Technoblade自己经常使用的红丝带把辫子末端系好,说道。

Wilbur惊讶地眨了眨眼。“Tommy,这个……其实挺不错的。真的很不错。”

Technoblade向后伸手,细细摸索优雅的辫子和编织其上的花朵。他赞赏地哼了一声,然后及时阻止了自己,不让微笑显露出来。因为他毕竟还是Technoblade。

“很体面,”这是他唯一的评论。

“我还没弄完呢!”Tommy说,他又拿出一朵花——一朵黄玫瑰。“这朵是我的最爱,”他说着,把花轻轻地塞到Technoblade的耳朵后面,那只耳朵戴着绿宝石耳坠,Wilbur觉得它很熟悉,“因为它象征着友谊。”

Technoblade僵住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就好像想呼吸却忘了如何呼吸。他最后终于说出:“那我们是朋友吗?”

Tommy站起来,拂去裤子上的草。“嗯,很明显啊。”

“很明显?”

“哦,嘿!”Tommy语气中突然的兴奋引起了Technoblade和Wilbur的注意。他开始向远处的人挥手,他的笑容就像生命本身一样明亮。“是爸爸和妈妈!”

母亲?Wilbur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心像着火的飞蛾一样在胸口跳动。一点没错,母亲又来到了阳光下,这是一年多来的第一次。Wilbur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呼吸,仿佛眼前的画面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母亲微笑着看着他们,她和父亲手拉手走过花园。

Tommy尽他瘦小的双腿所能,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投入他们母亲等待的怀抱。母亲将Tommy搂在怀里时,她的脸上闪过的短暂的痛苦,Wilbur没法忽视,但他更加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看到母亲下地走路时的欣慰。

“嗯?”Technoblade从他身后说。“那就去吧。”

Wilbur转向他的导师,趁Technoblade还没发出抗议,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拖到了母亲和父亲等待的地方。

父亲的笑容温和而热情,让Wilbur几乎可以原谅他眼中残留的悲伤,它们如同徘徊在庆典角落的幽灵。

“你一定是Technoblade,”母亲高兴地说,她把Tommy抱在怀里,对导师说。“我很抱歉,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见面,虽然Phil一直在和我讲你为我们的Wilby做的一切。”

Wilbur期待着Technoblade一贯的冷嘲热讽,所以他相当惊讶地看到Techno低下头,流露出称得上恭敬的神态来。

“很高兴见到你,殿下。你的儿子们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母亲向Technoblade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微笑,她问道:“他们说的都是我的好话,对吗?没有提到我暴躁的时候嘴巴有多毒吧?”

“哦,我向你保证,他们把你描述得完美无瑕。”Technoblade瞥了一眼父亲。“虽然Philza可能抱怨了那么一两句,关于你对茶的严格标准。”

父亲笑了。他走近母亲和Tommy,用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腰。仿佛是为了稳住她。仿佛要将完整的她固定在此处,再久一点。“我可是悄悄告诉你的,Techno。”

“Technoblade,”母亲重复道。“这名字好奇怪。”

“我也是这么说的!”Tommy明快地补充道。他总是渴望参与到大人的谈话之中。

Technoblade只是耸了耸肩,再一次表现出得体的礼节,这是Wilbur没有想到的,毕竟这个人经常违抗国王的命令。“如果我现在抛弃它,我会觉得自己太像个叛徒,毕竟与它相处了这么多年。它是我唯一不变的伙伴,比大多数人都更加忠诚。”

“忠诚确实是一种相当珍贵的礼物。”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把Tommy移到一只胳膊上,另一只胳膊伸出来,捏住Technoblade的脸颊。“我真心希望,我的孩子,”她继续说,声音像无波的湖水一样宁静,“你会找到比你自己的名字更值得信任的人。你值得这些,甚至更多,因为你为我的家人所做的一切。”

Technoblade慢慢地对她眨了眨眼,这一次哑口无言。Tommy咯咯笑了起来。“Techno脸红了。”

“我没有,”Technoblade激动地脱口而出。

“没错,你就是脸红了。”Tommy咕哝着,靠在母亲的怀里,坚信她永远不会丢下他。“你绝对有在……”

“Tommy,不要折磨这个可怜的孩子,”母亲说,就算她自己也在咯咯笑。

“Wil?”父亲伸出手,打趣地揉了揉Wilbur的头发。“你看起来好像离我们一百英里远似的。”

Wilbur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我只是……在记住。”

“记住什么?”

这个。母亲温柔的微笑。Tommy爽朗的笑声。Technoblade半心半意的抗议。父亲放在他头上的手。所有的一切。

“没什么,”Wilbur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他对父亲笑了笑,这一次破天荒地毫无保留。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他几乎又成了一个儿子。“你想看我和Techno比试吗?”

父亲的表情变得柔和。“当然了。我很乐意。”

那是好日子的最后一天。

敲门声在午夜响起。它把Wilbur从舒适的无梦睡眠中拽了出来。“Wilbur!”Technoblade的声音。很急切。几乎接近愤怒。“Wilbur! 把门打开!”

Wilbur甩开被子,向门外跑去。Technoblade站在他的寝间外,红色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将一直缠扰着Wilbur,直到他死去的那天。“是你的母亲。”

他们跑过城堡,Wilbur第一次超过了他的导师。他们来到了通往他父母寝室的长长的走廊,那里已经挤满了仆人。

“让开!”Technoblade命令道,他的声音盖过了嘈杂。“让开,否则我会来硬的。”

仆人们急忙退到两边,为Wilbur和Technoblade让出一条道路。Wilbur看不到他们的脸,也听不到他们的言语。

有的只是沉默,直到Wilbur听到最糟糕的声音。一声痛苦的呼喊,使Wilbur的血液变得冰冷。Tommy。Tommy在这儿。

他冲进房间,发现他的弟弟在床脚边蜷成一团。那张床,他母亲正躺在上面。睡着了。不,不是睡着了。

不是睡着了。不是睡着了。不是睡着了——

Wilbur呼吸困难。Tommy还在哭,为他们的母亲。为他们的父亲。

父亲。Wilbur扫视整个房间,但没有国王的踪迹。没有那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的痕迹。

“Tommy。”Technoblade推开Wilbur,走进房间。Wilbur可以看到他,可以看到这一切,但感觉就像在几英里深的海底看着别人的生活。一切都发生得太慢,太遥远了。Technoblade跪在他兄弟身边,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Tommy用胳膊搂着Technoblade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尖叫起来。

尖叫。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Technoblade转身走向Wilbur,递给他什么东西,把它按在Wilbur冰冷的手指上。

Wilbur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封信。皱巴巴的。上面有泪痕——是他自己的眼泪,他迟钝地意识到。

Techno,信上说。告诉孩子们我很抱歉。还有,告诉Wilbur,他将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国王。

世界从Wilbur的脚下坠落,让他悬浮在空中。自由下落,永无止境。

“不,”他这样想着,或者也许是说着,也许是尖叫着,“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

哦,那些声音说,但这样的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了。

Wilbur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父亲……走了?”他说,眼睛没有从信上移开。“他走了?”

“Wilbur。”Tommy的抽泣中响起Technoblade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掺进了情绪,那是担忧吗?“我发现信塞在我的门缝里,我来到这里时,已经太晚了。你的母亲,她……”

“也走了?”信开始剧烈颤抖。或者说,不是信——是Wilbur的手。“但她……她刚刚还在这里。今天早上,她看着我们格斗。她在笑。她……她活着。Technoblade——Techno——”

这是不可避免的。

Wilbur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嘴!”

这是命中注定的。

“走开!”Wilbur跪倒在地,双手越压越紧,去抵挡那些声音。“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你们。你们说过要离开我的!”

一股突然的疼痛在Wilbur的手臂上蔓延开来,他睁开眼睛,发现Technoblade跪在面前,他的手铁一般地握住了Wilbur的手腕。Tommy走了——什么时候的事?——而他留下的沉默几乎和尖叫声一样糟糕。

“回到我身边,Wilbur,”Technoblade命令道。“你听到了什么?”

“你,”Wilbur嗫嚅着说。

他不适合这种表演。不适合这个舞台。

“还有那些声音。”

Technoblade点了点头,放开了Wilbur的手腕。“我可以帮你。”

没有人可以。

Wilbur紧紧闭上眼睛,但他还是能看到母亲静止的身影。父亲的信。“Wilbur,看着我。”

Wilbur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听我说。我可以帮你,”Technoblade坚定地重复,“因为我的脑海里也有声音。”

Wilbur的呼吸变得急促,肺部随之疼痛起来。“你也有?”他听起来像个孩子,向一个遥远的人物寻求安

慰。但痛苦太多了,没有为羞愧腾出空间。

“没错,”Technoblade说。“所以和我一起呼吸,直到它们消失。之后我们可以一起想出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们于是这么做了。他们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Technoblade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上,蔫死的花朵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味,把他固定在地面上。固定在宇宙之中。

吸气,呼气,再吸气。

在呼吸和下一次呼吸之间,Wilbur终于想起了他以前在哪里听到过Technoblade这个名字。

“父亲……”Wilbur咽下一口唾沫。“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在我小的时候。那是那些声音第一次……对我说话。他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不朽之神的故事,他注定要永远和他脑中的声音相伴。一位血神。Technoblade。你是一个神?”

“现在不要操心这个。”他的声音很遥远,但很亲切。“这并不重要。”

“但我不记得故事的结局。”疲惫像一张沉重的毯子,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直到他靠在Technoblade的肩膀上。他的喉咙生疼,就像刚刚吃了碎玻璃一样。

那个故事没有结局,那些声音说,但它们听起来也很遥远。

“告诉我那个故事的结局,”Wilbur乞求道,即使他感到自己最后的意识也在慢慢断裂成虚无。“告诉我,当我合上这本书时,你还会在我身边。”

“Wilbur,我——”Technoblade喃喃自语,声音太小,难以听清。然后他说:“好吧,我会在你身边。”

Wilbur还想说什么,又或许他并不想。

在外面,一个很远的地方,钟声开始响起,公布了他母亲的死讯。预示着他的登基。

告诉孩子们我很抱歉。这次是他父亲的声音,和其他声音一样微弱。

一息之间,Wilbur成了国王。又是一息之间,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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