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晚枝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朦胧,茫然地转动眼眸环顾周遭。
入目无边无际的草木青翠,枝叶舒展,满眼盎然绿意,风里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甜气息。她下意识抬步往前慢行,一路繁花错落盛放,粉白、嫣红、浅紫各色花海层层铺开,馥郁花香萦绕鼻尖。


晚枝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闻晚枝纤长的眼睫猛地剧烈一颤,心脏骤然收紧,几乎是踉跄着迅速转身。
身后立着少女双儿,手上提着一只竹编花篮,眉眼鲜活完好,正歪着头,满眼困惑地望着她

晚枝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视线落在双儿完整鲜活的面容上,往昔那血腥刺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昔日双儿倒在她身前,满身鲜血、再也唤不应她的模样反复盘旋在脑海。
尖锐的痛楚瞬间攥紧她的心喉,酸涩堵满胸腔,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眼底转瞬蒙上一层水汽。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双儿并未察觉她翻涌的悲恸,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牵住她微凉的手,拉着她走到不远处临水的凉亭中落座。
她笑着晃了晃相握的手,语气轻快松弛

我不在此处,还能去哪里?晚枝,我瞧你怕是睡糊涂了。

咱们大军早已踏平西岐,战事落定,总算得空出来游园散心
闻晚枝尚且沉浸在再见双儿的巨大冲击里,心神震颤未定,忽又听见这句惊天话语,浑身微微一僵,她缓缓垂下头,视线涣散,低声喃喃自语

西岐……灭亡了?
双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提起手里的竹篮轻轻晃动,篮中满满堆着粉嫩新鲜的桃花瓣,香气四溢。

“好端端的不说这些杀伐旧事,扰了兴致。你看,我方才摘了满满一篮桃花,咱们早前便说好,今日采花回去做桃花酥吃。别杵在这里发呆啦,快随我回去!”
闻晚枝怔怔坐在亭中,指尖被双儿温热的掌心裹着。
那温度真实得过分,真实得让她心口阵阵发疼。
双儿见她依旧呆呆愣愣,眼底半点笑意也无,只怔怔望着虚空,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晚枝,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怪怪的

是不是前几日打仗太累了?也是,灭西岐那一战打得久,你连日不眠不休,怕是累坏了心神
她语气轻松,满是尘埃落定的安稳喜乐,仿佛那场席卷天下、血染山河的乱世征伐,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烟尘。
可闻晚枝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西岐灭了。
双儿活着。
草木长青,繁花似锦,没有烽火狼烟,没有血染铠甲,没有天人永隔的诀别。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极致荒唐的美梦。
她缓缓抬眼,凝望着身侧笑靥明媚、完完整整的少女,喉间干涩得厉害,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双儿……你真的在?
双儿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我不在,难道是鬼呀?

从前年年征战,岁岁流离,总不得闲。现在好了,山河安稳,再无战乱,往后姐姐日日陪你做点心、赏繁花,再也不用分开了。
再也不用分开了。
温柔的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闻晚枝所有强撑的镇定。
闻晚枝不敢提及姬发,不敢询问那场大婚下怎么死的只有双儿
她望着身前安然无恙、笑意温柔的姐姐,看着这满园春色无恙、故人安好的景象,鼻尖骤然酸涩,眼底瞬间氤氲起温热的水汽。
是她这些天日日悔恨、夜夜祈求的画面。
是她不敢奢望的圆满。
可美好得太过不真切,温柔得如同一场易碎幻梦。
闻晚枝攥紧姐姐温暖的手心,指尖微微发颤,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的点着头
不管是梦是幻,至少此刻,她的姐姐还在。
双儿见她有了回应,眉眼笑意更浓,牵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往花海深处走去。
春风拂面,落英纷飞,满庭温柔烂漫。
唯有闻晚枝心底,一片沉沉空茫与酸涩。
她默默望着身前熟悉的背影,心底无声默念:
若是大梦一场,便让我多留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