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沉沉的天，仿佛要塌陷下来，云层里雷声闷响。

刹那间，狂风骤雨席卷而来，从天而降的雨丝像根根银鞭带着磅礴气势狠狠抽打着大地上的一切。

大雨坠落在地，粉身碎骨地溅起朵朵水花，大地之上奏响雨的哀鸣曲，却被繁忙的脚步与车轮碾碎，不甘促使脚下瘫软的雨水化作升腾的水汽，妄图湿润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眸，模糊了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容。

雨幕中，拥挤的街头撑起一把把雨伞，潮湿阴冷的天气总是令人心生灰暗，伞下，是脆弱不堪的人类藏着各色心思。

一只黑猫凭空出现，它浑身湿漉漉，黑色毛发被雨水冲刷成缕缕黏腻在它骨瘦如柴的身体上，它诡异地没有双眼，右边后脚上绑着一根白线，正在车流人海中横冲乱撞，所过之处惊起一阵骚动。

它像一个亡命之徒。

红灯即将亮起。

人行道的斑马线上，此刻正蹲守着一只没有眼睛的黑猫，它低头撕咬着右边后脚上捆绑着的那根白线，看样子像是要挣脱它的束缚。

“小心——”

少女飞扑上去，试图捞走那只不要命的黑猫。

黑猫闻声，扭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突然闪过诡异的绿光。

一袭白裙，身材纤细，却看不清面容，不是她。

但是，她为什么能够看到千岁？

[朴稚，稳定心神……]

[不好，时间快到了——]

红灯亮起，黑猫还蹲守在原地，飞扑过来的少女双手径直穿过黑猫。

心脏漏跳一拍，少女未愣。

嘭——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突然横穿马路的少女后仰倒地，鲜血渐渐染红了身上的白裙，红色的雨水刺痛着行人的眼球，尖叫声此起彼伏，血液的腥香飘荡在空气中。

黑猫耸动鼻尖，坚定的猫步缓缓抬起，顺着脚边的白线走向了血泊中的少女——

[千岁，不要——]

[噗——]

——冥界——

“怎么会这样……”

“朴稚这算签约灵使失败了吗？”

“不知道呀，守护灵召唤法阵里一直不出现灵使，八成是失败了吧……”

“可惜了，他那么努力来着……”

“努力有什么用，血脉里流淌的天赋早就注定了下层冥种就算开辟了灵域，也征服不了灵使……”

冷淡傲慢的声音响起，观坐席上的众学子纷纷扭头看向发声者——

公伯贤。

御灵公伯世家的正统继承人，月见学院今年的入学榜首，公认的天才驭灵师。

朴稚闻言，抬手擦拭掉嘴角因守护灵召唤法阵反噬喷涌而出的鲜血，而后才抬头看向观坐席上的公伯贤。

朴稚，月见学院今年唯一的特招生，传闻是从不知名的编号冥区考学上来的下层冥种。

明明是A级灵域，却偏偏有3S级的感知操控力，这便是他能够挤进特招生名额的原因。

当公认的天才遇上公认的人才，两人视线焦灼着，针锋相对间火花四溅。

计时沙漏上层的细沙已经流尽下层。

公伯贤带着晃眼的笑慢悠悠走下观坐席，指间夹着一张召唤单——1000号。

而朴稚的召唤单是999号。

按照召唤规定，在守护灵召唤大典上，每位驭灵生有五分钟的召唤时间，五分钟一过，就该轮到下一位驭灵生。

朴稚就算再不甘，也只能走下召唤台，把位置让给下一位驭灵生。

朴稚转身对着台上的召唤师们鞠躬致歉，因为他召唤超时，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好孩子，下去吧……”

负责召唤科的李桃僵院长一直很欣赏朴稚的召唤能力，所以对于他满意的学子也一直很宽容。

李桃僵院长一直认为朴稚该转学召唤科，拥有3S级感知操控力的朴稚，是最佳的召唤师后备役，而不是驭灵师。

公伯贤上台，朴稚下台，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公伯贤贴着朴稚低声悄语。

驭灵科，需要有驭灵天赋的冥种。

而驭灵天赋，那是血脉里生来就流淌的东西，并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够弥补得了的。

朴稚对着公伯贤扯开嘴角笑了笑，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他依旧是无血统论的拥护者。

坚持不懈的努力，从某种角度上一定可以弥补天赋上的不足。

公伯贤闻言笑了笑，朴稚冥顽不灵管他什么事！

“开始吧，1000号……”

召唤师程宇老师倒置了沙漏，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公伯贤站在守护灵召唤台上，看着召唤台沟渠里朴稚未消散的灵气，眉头微挑，有些嫌弃。

一般而言，驭灵生五分钟内结束守护灵召唤仪式时，召唤台沟渠里的灵气便会消散。

但是朴稚不一样，野路子出身的下层冥种，灵域野蛮开辟，修炼灵气的方法也稀奇古怪，连带着灵气也不干不净。

这便是公伯贤嫌弃朴稚的原因。

程宇老师看了公伯贤一眼，解释道:“召唤台沟渠里的灵气消散不消散都没有关系，因为999号已经结束了召唤仪式。”

五分钟内驭灵生的千岁没有回来，那么也就意味着该生的千岁无法征服守护灵，应当立即终止召唤仪式的灵气供给，不然驭灵生会被强大的守护灵反噬，弄得签约不成反而丢了性命。

公伯贤没有再抱怨什么，咬破手指，猩红的血液滴落在地的一瞬间幻化成一只黑猫。

公伯贤的千岁皮毛浓密黑亮，骨肉匀称又精瘦，周身透露着神秘又强大的气息。

千岁已就位，公伯贤立即掐指结阵，低头虔诚诵咒，属于他的灵气突然从内圆外八角的召唤台中心泉眼外扩至四周的沟渠里，蓝色的灵气瞬间覆盖掉原先朴稚留下的黄色灵气勾连成阵。

公伯贤的千岁慵懒地一跃，漂亮的身形在空中形成拱桥状，轻巧地跳入阵中泉眼瞬间消失。

接下来，这只千岁会涌入大千世界替它的主人公伯贤寻找到与之天生匹配的守护灵，并带回冥界与之签约。

……

意识浑浑噩噩，四周一片漆黑，唯她独自发着光。

黑暗中，以她为原点，牵连着千万条白线。向哪走，与之相对应的白线便会穿透她的心脏。

她被黑猫引诱着，灵魂跌跌撞撞如脚踩浮云，回神时便发现人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里，现在她的心脏处已经穿透一条白线。

身前是没入黑暗尽头的白线，身后是被鲜血浸染而成的红线。

她串在其中，就像在完成某种诡秘的仪式。

李四感觉，她在用鲜血喂养心脏处的白线。

她怀抱着湿腻硌手、气若游丝的黑猫，双眼空洞却又诡异地透着迷茫。

黑猫，是不祥的征兆。

面对未知的恐惧，她谨慎地选择先行观望，所以她费劲地抓住了那只古怪的黑猫，禁锢住它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继续前进]

[不能再走下去了……]

[继续前进]

[你废话真多……]

烦躁一闪而过。

——冥界——

观坐席上的朴稚突然心脏一阵躁动，他急忙伸手捂紧了嘴，试图阻止喉间翻涌而上的腥甜。

“噗——”

突兀的声响破坏了观坐席上的安静，万幸观坐席与召唤台之间设有一道隔音结界，不然破坏驭灵生召唤守护灵触犯最高军法，情节严重者无期徒刑。

“谁呀……”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发出声响不守规矩的旁观者。

却发现是上一位召唤失败的驭灵生——999号的朴稚。

此刻他双手捂着嘴闷咳，鲜血依旧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指缝流出。

“不好，是反噬后遗症……”

“快通知程宇老师——”

“通知什么程宇老师呀，公伯贤正在召唤守护灵，现在程宇老师哪有空赶来观坐席……”

“来个人搭把手直接送百草谷——”

观坐席的骚动被召唤台上坐镇着的林长春老师眼尖地发现，他悄悄从储物戒指里拿出灵杖施法，一个瞬移便出现在了骚动发源地。

有好心的学子正背起朴稚起身准备前往百草谷，却被林长春老师出手制止。

“放下他，让我看看……”

“林老师……”

林长春老师的出现，让众学子纷纷松一口气。

林长春老师，月见学院里唯一一位被破格录用的A级老师，因为他是召唤师与灵药师双修。

好心的同学放下朴稚，林长春老师上前仔细检查，右手搭上朴稚凌乱的脉象施展灵波。

此时的朴稚脸色惨白，意识恍惚，却依旧还记得捂紧口鼻，不让鲜血喷涌而出。

林长春老师微惊，连忙对着朴稚施加宁神静气术。

该死的，朴稚灵域里的灵气为什么会正从他的身体里快速消失？

林长春老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的反噬后遗症是驭灵生在遭受到强大守护灵的邪气攻击、切断召唤仪式的灵气供给后，身体机能为了保护宿主的生命安全自动消耗灵气来解决体内滞留的邪气，所以才会出现咳血、心脉受损、灵域萎缩等一系列反噬后遗症。

朴稚灵域内灵气的消失太过于奇怪。他灵气的消失并非为了解决体内滞留的邪气，因为他咳血不止的原因正是体内滞留的邪气在他心脉里四处作祟，所以——

林长春老师被自己的猜想惊吓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竟然会有学子把签约守护灵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朴稚……”

林长春老师看着怀里奄奄一息却突然扯住他衣袖惨然一笑的朴稚，心下大骇，责怪的话脱口而出。

“你太胡闹了……”

林长春老师看清了朴稚扯他袖口那一下眼里卑微的祈求。

难怪召唤台的沟渠里属于朴稚的黄色灵气还没有彻底消失；难怪朴稚灵域里的灵气正在快速消失——

因为朴稚假意结束了召唤仪式，却没有终止灵气供给。

朴稚，是3S级的天才召唤师。

他，是大院长亲自招收的学子。

这才是月见学院破格录取他的真正原因。

“你这次太胡闹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林长春老师压抑着他心里的愤怒，后面的话还算有理智地没有说出口，毕竟人多口杂。

朴稚倔强又略带癫狂地对上林长春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眼泪灌满他的眼睛，也大颗大颗地夺眶而出。

朴稚知道。

他自私的行为可能会害公伯贤一辈子，但是只要公伯贤召唤成功，他愿意以死相抵。

……

[继续前进]

[心脏痛……]

[继续前进]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吗？]

李四掐着怀中死气沉沉的黑猫后颈，提起它至自己的面前，她想知道她脑中回荡的声音到底是不是眼前这只黑猫发出来的。

[继续前进]

[是你在说话？]

[继续前进]

[你是死神派来带路的使者吗？]

[继续前进]

[心累了，毁灭吧……]

[继续前进]

[……]

[继续前进]

[算了，反正都死了……]

李四叹了一口气，为了耳根清净，她决定听从脑中的指令，而后她便这么提着那只黑猫的后颈，闭上眼认命地加速前进。

快点走完，快点超生！

黑暗中，李四每走一步，静谧无声的空间里开始出现液体滴落的声响，身后是血染的红线。

突然她耳尖地听到了一声猫叫。

她睁开眼看向手里的不知装死还是真死的黑猫。

那声猫叫她确定不是手里这只发出来的，因为那声猫叫她是用耳朵听到的。

“喵～”

李四眼睛一亮，在前面。

她快速奔跑起来，带着莫名兴奋的情绪。

冥冥之中，她觉得前面有人在等着她。

这种感觉太过于强烈了，让她突然有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喵～”

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两道绿光。

真的是猫……

李四狂奔上前，那只黑猫也在快速向她奔赴而来，双方距离被彼此越拉越近，突然李四未来得及刹车，前方突现一只黑猫一记漂亮的跳跃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心脏处，有两根白线。

[这熟悉的骚操作……]

李四低头望去，那只健康漂亮的黑猫左边后脚上绑着一根白线。

李四失去意识前，突然想到——

手里提着的这只要死不死的黑猫也曾这样穿过她的身体……

……

——冥界——

公伯贤一口鲜血脱口而出，昏倒前他隐约看到了守护灵召唤法阵中出现了一袭红衣少女的身影。

红衣，厉鬼的象征。

公伯贤终于可以安心地陷入黑暗。

守护灵召唤法阵泉眼中突然出现的红衣厉鬼与两只黑猫。

红衣厉鬼昏厥不醒，而两只千岁就像归家的孩子，纷纷带着难以言表的兴奋如离弦的利箭化作流星涌入宿主的身体。

两根红线拉起，一根起点是名为朴稚的少年，另一根起点是名为公伯贤的少年，两根红线终点皆落在了召唤台上红衣厉鬼的心脏处。

一灵一使，一生一死。

一个驭灵师一生只能拥有一个守护灵，而守护灵是驭灵师永远可以交心信赖的挚友，因为他们此生无法背叛你。

驭灵师与守护灵生死相系在一根绳子上，同生死共进退，守护灵魂飞魄散之时，也是驭灵师灵域泯灭之时。

驭灵生契约守护灵时，需向冥界之主虔诚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