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家乡的房后坡上,有一颗枫树,枫树上挂着秋千,一摇一摇,上面坐着的是我心爱的姑娘,红色的枫叶落在她的头上,是一幅美丽的花卷。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村落,据说祖上是前朝的大官,我从小就想,我也要做大官,要光宗耀祖。
村里只有一间私塾,那先生是个外地来的,姓许。我们常常会问他汴京城的事,他却从不回答。他只是说让我们今后自己去看,我和比我小上一岁的邵霁,自那时起,就对汴京城,就有着无限的憧憬,对此,许先生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总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但我依旧向往着汴京城。
隔壁家是村里的铁匠,我们都叫他樊伯,他有个特别漂亮的女儿,叫樊琳琳,那是我心爱的姑娘。
我弱冠那年,母亲张罗着给我和樊琳琳订了婚,随后,我便参加了科举,一路到了京城。
汴京城很繁华,但路边也会有寡母乞儿,巷里也会有饿死的人。
许是上辈子积了德,有或许是祖上烧了高香,我得了前三甲。
殿试时,我才理解了许先生所说的奢华一词。
我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却不禁想到了京城路上遇见的寡母乞儿和饿死的人。
奢靡,反而让我不安。
我中了状元!算是如愿以偿,提笔往家中寄了封信。
我在礼部做了员外郎,户部尚书高大人却很是赏识我,那日,他谈到他想把他的小女儿嫁给我。
他许我仕途平坦,荣华富贵,我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在府中设宴,邀我前往,在高府,我见到了他的小女儿,高岚烟,人如名,如山间轻雾,幽静恬淡,她其实并没有樊琳琳漂亮,但是她好像又比樊琳琳漂亮太多,是一种书卷气,在骨不在皮,在里不在表的美。
我答应了高大人,十月迎娶高岚烟。
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许先生,父母只说他们会来,许先生的语气却很凝重。
大婚时父母并没有赶过来,我向岳父解释后,岳父也表示理解。
婚礼进行顺利,高朋满座,我就这样,娶妻了。
大婚后第十天,父母终于到了,随行来的还有许先生和樊琳琳。
母亲告诉我,樊伯死了,死前将樊琳琳托付给了我们家。
许先生只是淡淡与我寒暄几句,问了些朝中局势,便匆匆走了。
一宿未归,我有些担心,第二天清早我便想出门去寻。
不成想,岳父先行找来了。劈头盖脸的问我,为何不说我是许先生的学生。
我赶忙询问,得知,许先生曾是当今皇上的伴读,太子曾经的太傅,却因不愿朝堂纷争,隐居市井。
我休沐后再上朝,此事已沸沸扬扬,许多人向我问起许先生的事情,我烦躁的很,一律不言。
另一边,母亲坚持要我纳樊琳琳为侧室,搞得我一个两个头大。
许先生进宫五日后终于出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许先生复官为太傅。
许先生,不,是许太傅了,收了樊琳琳做养女,拎着戒尺,逼我纳了樊琳琳为侧室。
别人都说,我是大人物眼里的香饽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终究是要亏欠两个姑娘了。
有了许太傅和岳父撑腰,我的仕途尤其的顺利,第二年被调入户部,第三年做了右侍郎。
许太傅问我今后的打算,我说,我想入翰林。
许太傅摇摇头,又点点头,于是我又被调入了翰林院,另一边,我的大女儿也出生了,是我和高岚烟的女儿。
又是一年科举,我等来了我少年时的兄弟邵霁。
他中了榜眼,直接入了翰林做了编修。
至此,师生三人同朝为政的佳话传成。
又是三年,许太傅做了丞相,我做了少傅,而邵霁则自请去了地方,做了父母官。
我封了开国郡公,我和邵霁似乎划开了一道线,而且,越来越宽。
我的女儿因病死了,郡公府又变得冷冷清清。
我入朝的第十五年,陛下驾崩,太孙继位,在这之前,许太傅就已经去了,岳父告老还乡,奇怪的是我依旧没有一个子嗣,不是死胎就是夭折。
许太傅临死前又对我说了那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我成了托孤大臣,也成了权臣。
太子因无才无德被废,太孙年仅五岁。
我称相,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我想把邵霁调回来,可他拒绝了,因为他妻子是江南人,在北方水土不服。他说平生不求荣华富贵,但求平安顺遂。不一样的是,他虽只有一妻,但却儿女成双,据他信里说,他妻子又怀上了。
我打心眼里的羡慕。
新帝继位第三年,高岚烟因难产死了,生下的小孩也在不久后夭折了。
我扶正了樊琳琳,可樊琳琳却身染重疾,没多久也去了。
一年连办几场丧事,我颓丧的厉害,却又不能有一丝松懈,忙起来,就又是许多年。
我一直没有再娶,因为我知道我最想娶的那人,我娶过了,也负过了。
我弄权三十年余年,最后,是自己觉得无趣了,便辞了官。
可临死了 却发现连个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最后那段日子,是邵霁的孙子陪我度过的,他是我的学生。
我将毕生所学全部传给了他,他入仕时,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最终没有阻止。
后来,他说他想入翰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用朝中的势力,让他入了翰林。
我似乎懂了许先生。
我濒死之时回忆我的一生,里面有一生幸福美满,平安顺遂的邵霁,有劳累一生也没享上几天福的父母,有以身为学生铺路的许先生,有权利的牺牲品高岚烟,有家乡的房后坡上,一棵枫树下挂着的秋千,一摇一摇,坐着我心爱的姑娘。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句话,我用了一生来悟。
我一生都在追求着虚无的目的,最终也只落了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我把邵霁的孙子叫到床边,对他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就这样,我可笑的一生,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