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书房，檀香氤氲。漼姝端坐在客位，看着屏风上绘制的图画，指尖在微凉的茶杯上轻轻摩挲。她今日是专程来感谢袁善见的救命之恩的，案几上摆放着带来的珍贵药材。

袁善见肩上的箭伤未愈，宽大的袍袖下隐约可见白色绷带，但这并未折损他半分清雅气度。二人隔着屏风，他听着漼姝程式化的感谢言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待漼姝语毕，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袁善见没有接那些感谢的话头，反而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琴弦，发出一个单调却清越的音节。

“郡主，”他开口，声音如常般平稳，“你我的性情，彼此都心知肚明，实在无需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

漼姝抬起眼帘，透过屏风对上他的目光，”袁公子此话何意“

袁善见微微倾身，语调不急不缓，：“郡主，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你可见过豹子与麋鹿一道栖息？天性迥异，终难长久。唯有同类，方能在这世间相互理解，相伴而行。”

他顿了顿，“我们都狡黠、警惕，天生带了三分凉薄，对世事人心不敢轻信。正因如此，你我若为夫妻，或许才是最合适的。我们能看清彼此所有的算计与防备，反而可以放下伪装，求得一份真正的安稳。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儿育女，利益与共，彼此信任，这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来得更为牢固。”

这番话，冷静、理智，甚至有些残忍地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动了漼姝紧闭的心门。她不得不承认，袁善见字字诛心，却也句句在理。若婚姻终是一场合作，与袁善见这样清醒、强大且目标一致的“同类”捆绑，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利益一致，彼此信任。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缓：“袁大人……所言甚是。”

然而，就在她准备接受这份建立在冰冷理智上的“合适”时，袁善见却忽然站起身，从屏风后走出，他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味

漼姝下意识地抬头，竟在他那双总是蕴含着智慧与算计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诚挚。

他脸上那种剖析一切的冷静消失了，唇角扬起一个真正如春风拂过冰湖的笑意，温暖而真切。

“——可是漼姝，”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适才我说的那些娶你的缘由，什么同类、什么合适、什么利益……统统都是废话！”

漼姝蓦然怔住，心口那许久未曾有过剧烈波动的地方，猛地一跳。

袁善见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想娶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或许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早。头一回在书院，见你一身红衣，于杏花纷飞中执剑而舞，剑光映亮你的眉眼，那般明烈鲜活，我便……再未能忘。我袁善见此生，行事必权衡利弊，步步为营。但救你那一刻，我来不及算计。我想娶你是真的，我算计了所有，却发现最大的风险，是我可能永远得不到你的心。我不要你立刻信我，我只求你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看这两个满身防备的人，能不能……慢慢卸下心防。”

听到袁善见那番笨拙而真挚的告白，漼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悸动感再次袭来，但奇异的是，这一次，夹杂的不再全是恐慌与疼痛，还有一丝……滚烫的暖意。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垂眸，避开了他那灼人的视线。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良久，她终是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封的东西悄然融化了。

“此事，”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往常柔和些许，“我会与兄长详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风。

直到走出袁府，登上自家的马车，帘幕垂下的那一刻，漼姝才允许自己抬起手，轻轻按在依旧怦然作跳的心口。指尖触及唇角，她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竟扬起了一抹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这笑容里，有释然，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漼姝回到府中寻到兄长漼嶺。书房内灯火通明，漼风正处理军务，见漼姝深夜前来，神色间似有不同往日那份沉郁，便放下手中卷册。

“兄长，”漼姝于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方抬眸将今日袁善见之事娓娓道来。

“袁慎此人心思深沉，在朝中素有智名。”漼嶺沉吟道，“若论权谋机变，他确是上上之选，只是……念念，你对他，可有一分心意？哥哥不问你合不合适，只问你，愿不愿意？”

漼姝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一种平静的坚定：“兄长，我不知何为小儿女的情意。但我知，与他相处，不累。我想，这便够了。”

漼嶺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眼中满是怜爱：“既然如此，只要你觉得好，兄长便为你做主。姝儿，袁家水深，但你记住，漼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望你此次，能得良人，一生顺遂。”他只希望他这个历经苦难的妹妹，能真正获得幸福。

“多谢兄长，对了，可审问出什么”

“擒住的几人，皆是小卒。所知有限，问不出主使。”

漼嶺指尖轻敲案几，语气沉凝：“线索至此而断，反而更显棘手。背后之人所图非小，且藏得极深。

“如此说来，他们行事极为谨慎，用的皆是死士或外围之人。”

“正是。”漼嶺颔首，“敌暗我明，眼下唯有以静制动，加强防范。”

“兄长，我以为，‘以静制动’固然稳妥，但或可再布一着闲棋。”

“哦？”漼嶺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对方既已出手，一次未成，想必会更警惕。我们或可外松内紧，故作松懈，引蛇出洞。”

漼嶺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法虽险，却不失为打破僵局之策。便依你之言。只是切记，一切需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省得。”漼姝微微颔首。

袁府

是夜，袁善见并未入睡。他来到了母亲常年待的祭堂外。

他轻轻推门而入。袁夫人正跪坐在蒲团上抄写东西，背影单薄而挺直。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抄写手指微微一顿。

“母亲。”袁善见的声音在寂静的祭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夫人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无波：“何事让你深夜来此？”

“母亲，”袁善见行礼后，开门见山，“儿子想求娶永安郡主漼姝。”

袁夫人仔细打量着儿子。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同于往常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炽热。她心中微微一刺，想起了许多年前，另一个也曾让她眼中绽放如此光采的人。

她与袁父，是一对被家族利益捆绑的怨偶，各自心有所属，相敬如宾。他们给予他最好的物质与教育，却独独吝啬于温情。袁夫人对儿子，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此刻，她看着儿子眼中为另一个女子燃起的光，那份愧疚愈发清晰。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漼氏门第清贵，漼姝那孩子……听闻经历坎坷，性子冷了些，但品性是好的。你，可是真心？”

“是。”袁善见回答得毫不犹豫，“儿子心仪于她，非她不可。”

袁夫人望着儿子坚定的神情，终是缓缓点头，眼中情绪复杂，既有欣慰，也有感伤：“你自幼有主见，既你心意已决，漼家若亦无异议，为娘便为你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