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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是玛利亚(中)

风的救赎

一天,我们坐在办公楼里喝茶——在我的托举下,她已经成为市长,这座城市威望最高的存在。

  “师父,谢谢您。”她沏了杯茶,毕恭毕敬地递到我面前,“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都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师父。”我接过茶,佯装生气地嗔怪道,“在未来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这么叫我怪生分的。”

  “这是应该的,没有您的帮助,我走不到这一步。”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城市,其中繁华尽收眼底,“能有今天,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没有答话,脑中盘旋着接下来的计划。我觉得制造出我编造的浩劫,并让她拯救人类,成为一个真正的救世主的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开始收网了。

  “师父,现在你在想什么?”她望着窗外,出声打断了我的走神,“是如何让我成为救世主,还是计划的什么其他部分?”

  我察觉不对,心中滋生出隐隐不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突然笑出声来,那是一连串压抑的近乎癫狂的诡异笑声。她转过身来,背靠着落地窗,脸上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师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微笑着朝我步步逼近,我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明显,但仍装作毫不畏惧地顶着她灼热的目光继续喝茶。

  她微微俯身,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转身坐到我对面,随意拿起一个茶杯把玩:“从前有个小女孩,她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她很害怕呀,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爸妈。结果,她的爸妈非但没重视,还吵得愈发凶了,见到她也只会一个劲地骂她神经病。

  “后来,爸妈离婚了,她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儿。同学孤立她,老师嫌弃她,邻居也对她避之不及。但她没有在意这些,因为她快被脑子里那双眼睛逼疯了!她总觉得这双眼睛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可以看到她的思想,她崩溃的时候一度用头疯狂砸墙,但脑子里异样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于是她想到了死。但当她站上天台的时候,又突然没那么想死了。因为她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为什么就她有这样的感觉而别人没有呢?难不成这世界其他人都是NPC,而她是主角?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时正值冬季,天空乌云积聚,天台的风很大,刺骨的风带着雨疯狂刮蹭她裸露的肌肤,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她在兴奋!

  “于是她酝酿出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与脑中的东西对抗——她打算用选择性删除记忆的方式给自己人为塑造一个形象。

  “因为她想,既然脑中的东西是通过她的眼睛看世界,那么可能是类似于监控的东西。如果她把自己记忆都删了,脑中的东西是否能看得见自己删除的记忆呢?

  “那时她正被她的外婆收养。这个外婆对她的事从不过问,刚好能保证她的计划顺利实施。

  “于是,她决定赌一把。

  “她的记忆里非常好,好到可以记住从记事开始的每一件事。这对她来说,是优势也是劣势。忘记是件很难的事,但选择性忘记对她却比平常人容易些。

  “所以,她决定每天把一个需要处理的时间段的记忆都复盘一遍,将其写在一个记事本上,然后选取需要的内容不断强化强化再强化,剩下的内容就让大脑认定为‘不重要’而自动处理掉。

  “一开始,为了处理一天的记忆,她花了半年时间。她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的大脑很快就记住了这一模式。慢慢地,处理时间从半年到三个月再到半个月,最后她只需要一天就可以处理一年的记忆。

  “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她常常因为前后记忆不连贯而头痛欲裂,常常在黑夜里惊醒而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自身身处何方,自己在干什么。

  “那样的感觉真是痛苦啊,塑造出来的形象和原有的性格大相径庭,像是体内有两个人,两种完全割裂开来的经历和感受,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个时候,那本记载着自己全部经历的记事本就显得异常吸引人——

  “只要翻开它,一切记忆都会恢复;只要翻开它,一切痛苦就会消失!

  “但她永远会留下一个念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翻开那个记事本,不要试图寻回以前的记忆,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谢天谢地,这种折磨她的日子在将记忆处理到上天台的时候就暂时停止了,因为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她要陷入沉睡,直到在她脑中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来寻找她。

  “这是她的直觉,她作为这个世界主角的直觉。主角的直觉一向很准的,或者说,无论她是谁,她都非常相信自己。

  “她觉得当她做出这些出格的事情,这个世界更高纬度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按捺不住,出手修复她这个bug。

  “于是她发明了‘子宫’,并将这项专利送给一个商人。她不在乎钱,交换的条件也只有两个:第一批实验者必须完全免费,而且任何人进入‘子宫’必须携带一样物品。

  “商人是重利的,对于她的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为她亲手设下的局铺路,事到如今,她还剩下最后一步。

  “她要让她的形象更让人相信,就不得不在必要时候采取非常手段。

  “实话说,外婆对她是不错的。她与外婆的相处确实很和谐,以至于这段记忆竟异常贴合所塑造的人设。

  “只可惜,她进入‘子宫’需要一个契机,而外婆的死亡正是一个非常好的引子。

  “那一天早上,她偷了外婆的治疗心脏病的药。

  “出门上学前,她面色如常地站在门口笑着跟外婆说再见,外婆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慈祥地跟她挥手告别,而是一反常态地叫住了她。

  “外婆开始絮絮叨叨一些平常根本不会说的话:‘囡囡,我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头……我已经是把老骨头啦,不中用啦,给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走了之后,记得照顾好自己……无论你要做什么,外婆都会支持你。

  “‘囡囡,记住,外婆永远爱你。’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外婆,说什么胡话呢,我上学要来不及了。’

  “她的脑子突然冒出很多她本该遗忘的记忆。

  “她记起,小时候每次爸妈争吵,她都会跑到外婆家,外婆总会笑眯眯地抱起她,给她做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她记起,她跟外婆哭诉没人相信她脑子有东西时,外婆会焦急地安慰她,嘴里不停说‘囡囡不哭哦,囡囡不哭,外婆相信你’;她记起,那天是外婆将她从天台上抱下来,之后的很多天外婆都在默默抹眼泪……

  “这些记忆如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拼命阻止她下一步的行动。

  “最后,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药丢进街道旁的垃圾桶。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她的第三节课还没上完,班主任就叫她去医院一趟。去到医院后,在她眼前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只是冷冷看着,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外婆的死是被对门的邻居发现的。邻居是个跟外婆年龄相仿的老太太,平日里与外婆交好,会一起出去跳跳舞听听曲什么的。

  “那天邻居早上出门买菜,正好看见外婆房门虚掩着,想着提醒一下外婆,结果在门口叫半天都没人应。她察觉不对,推门进去后就发现在客厅心脏病发的外婆正痛苦地趴在茶几上。这场面给她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但还是因为发现时间太迟去世了。

  “她站在外婆的尸体前,端详着那张面容慈祥的脸。她想,安息吧,外婆。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她知道外婆这一生的路有多坎坷。

  “她记得外婆跟她讲过,外婆她曾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作为大姐,上完小学就没在读书,要做苦工供弟弟读书。

  “那时的老板是个黑心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工作量相当于一个成年男人要干的活儿,工资却只发临时工才拿的份儿,但外婆愣是咬牙挺了过来。

  “后来,家里人为了高价彩礼,要她嫁给50多岁的老男人,她誓死不从,在结婚前一天冒险偷了彩礼,最终逃出了那座闭塞的大山。

  “她在大城市孤身打拼,开了个自己的小店,也算有所成就。她看上了一个文绉绉的男人,便与他结了婚,婚后生活还算甜蜜。

  “可惜男人身子薄,在她怀胎六甲时就因病去世,她只得独自生下孩子,艰难将其抚养成人。

  “为了她们娘俩的生活,她更加卖力工作,却对孩子的成长缺乏陪伴。所以当她从学校中得知自己还在初中的女儿怀孕的消息,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本能想找女儿问个清楚,但却发现女儿早已和孩子父亲远走高飞。

  “她在女儿失踪的日子里,没有一日是不对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愧疚。风风火火大半辈子的外婆,也因为这件事一夜白了头。

  “是的,她是由她的父母偷尝禁果后生下的。她的父母都是当时学校有名的小混混,后来真出到社会后才真正见识到生存的艰难,坚持了没两个月就回去投靠各自的父母了。

  “外婆当时见到女儿时喜出望外,什么也顾不得了,对待孩子也是抛开成见,卖力帮忙带。可惜母女终究有隔阂,女儿在当地找了份散工就跟孩子父亲出去租房住了。外婆没有阻拦,当时的她只觉得女儿肯回来,就什么都够了。

  “年少时的感情是冲动的,她的父母很快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本来父母也是小孩,哪会管她这个小小孩呢?所以小孩只能抛给唯一愿意收拾这烂摊子的外婆。外婆可能是为了弥补对女儿的遗憾,便加倍地对她好,将所有的耐心和细致都给了她。

  “她能看到在外婆坚强外壳下的一片柔软。

  “吸血鬼家庭、短命老公、叛逆女儿和神经病外孙女,啧啧,很难想象外婆是如何走到今天。

  她如此坚强,面对挫折只会一步步往前闯,但上天回馈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她一次次付出,渴望得到别人的爱,但回应她的永远是绝情和冷漠。

  “安息吧,安息吧,外婆。她再次想。如果生活的磨难难以忍受,就结束这一切吧,没有人真心待你,那就长痛不如短痛。外婆,我帮你。

  “可能长时间的痛苦早已让她感情麻木,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件坏事。她甚至觉得,掌控一个人生死的感觉,还不错。

  “一切都准备妥当,是时候进行收尾工作了。她带上一本伪造好的日记本,直奔进行子宫计划的研究所。

  “这个计划才刚开始不久,许多人出于顾虑还处于观望状态。但她笃定它能挣钱,所以她如此自信商人会接受她的交易。

  “商人的态度一开始也是不相信,但她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很快这个城市会因为污染被抛弃,生活在这里的穷人无路可去,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最后一丝希望。

  “这个时候,休眠就成了穷人逃避现实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没办法,人人都想堂堂正正地活着,但一旦落入无法生存的境地,保住性命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

  “休眠,就成了他们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

  “她成功说服了商人,在商人的张罗下,实验进展一切顺利。

  “现在,她已经到达研究所门口,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随便找了张桌椅坐下,开始在本子上涂涂写写。

  “这是重塑记忆的最后一个环节,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早些时候她就研制出一种特殊的荧光笔,自然光下无色,但用她配制的颜料在纸上一涂,纸面上所有痕迹都会被掩盖,唯独荧光笔的字迹会凸显出来。

  “为了骗过脑里的眼睛,她下了狠功夫。她的荧光笔做工与普通钢笔无异,如果有人用她的笔写字,写不出来也无人怀疑,毕竟钢笔没墨是常有的事。而且,为了以后的‘她’能及时发现,她还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有趣的简易装置。

  “‘请按照东南西北四个顺序用力摇晃3次手中黑笔,唤醒笔中灵魂’——她在日记本的书封页写下这几个醒目的大字,特意用的是花体。她很自信,任谁看到,都会认为这只是她写日记的个人习惯,不会多加怀疑。

  “当不知情的‘她’照做时,这个荧光笔的笔头出的墨就会自动换成特制颜料,只要‘她’开始写字就会明白一切。

  “计划已经形成闭环。

  “她快速处理好剩余记忆。结束后,她首先是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外婆的死渐渐浮现在眼前,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绵延不绝的痛。

  “此时,她已经完全成为‘她’——她所塑造的爹不疼妈不爱唯一关心她的外婆还撒手人寰的缺爱孩子。

  “顺理成章地,她进了研究所,报名了子宫计划,再然后,就是遇见你了。

  “师父,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不错,这个故事我打满分。”不停冒出的冷汗打湿了我的后背,但我绝对不能将我的慌乱表现出来。“这是你写的小说吗,有点意思。”我尽量扯出一个笑——尽管这个笑容有些僵硬,

  “你还在装什么?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将茶杯猛地砸向桌面,眼睛猩红,整个人像是要扑到我身上。茶杯瞬间出现裂痕碎裂成两半,但她仍紧攥着不放手,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我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你一手创造的!你的意图是什么,你上头的人的意图又是什么,快告诉我!”

  她好像换了个人,浑身散发危险的气息。

  不,之前的“她”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为了蒙骗我所制造的一个假象。

  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我的笑容渐渐消失。这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企图找出解决这种情况的方法,但它最终渐渐被一种令人恐惧的想法笼罩:

  如果任务失败怎么办?会死吗?还是会被施以酷刑?或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想要知道什么?”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想要知道——真相。”她一字一顿地说。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叹气,“就像你猜的那样,你是主角,这个世界就是围着你转的。”

  我将我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我决定冒一次险,或许将任务完成后,我能逃过一劫。

  “所以说到底,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懈力似地往后靠,自嘲一笑,“我努力那么久,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亲手了解所爱之人,最后却什么都得不到。”她松开茶杯,鲜血随着缓缓抬起的手蜿蜒向下,她怔怔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对不起,但我确实不知道更多了。”我站起身朝她微鞠一躬,“我只是一个有救赎任务的执行者,更高维度的世界我从未接触过。”

  “上面的人就派你这一个马大哈来,我准备那么多细节你都没注意到,怪可惜的。”她语含嘲讽,“你知道吗,你的计划错漏百出。给你个忠告吧,不要随意改变世界原有样貌,即使是一点,都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我没有说话,用手中的短刃回答了她。手起刀落间,她的胸口被鲜血染红一大片。她没有挣扎,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不一会儿就咽了气。

  “残酷的真相也是真相,不是吗?”我冷眼看着她手上干涸的血迹。

  时间回溯到我向她说完我所知一切的时候。在我最后一个字落音的同时,系统提示音响起:“叮!任务进度已完成100%。请、请、请……”我正疑惑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旋即尖锐的系统提示音伴随警报声再次响起:“请宿主即刻抹杀异常!复诵一遍,请宿主即刻抹杀异常!”

  与此同时,我手中凭空多出一把刀。

  我立刻明白这层命令背后的深意。这是上面的人叫我放宽心,只要我衷心为他们服务,我就永远不会死。

  在杀了她之后,我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一阵恶寒。他们对我的想法甚至整个任务动向了如指掌,我何尝不像她一样,只是按照他人为自己设计的命运轨道运行的娃娃?

  我不是人,我只是一缕意识。我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受伤,更不会疼。我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都是我的意识在穿梭,所用身体不过是凭空捏造的一具空壳——这是更高维度的不可知赋予我的权利。

  我控制非任务对象任务的思想的能力、随意修改世界的能力、给自己捏造身体身份的能力……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如果他们要灭杀我,实在太容易太容易。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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