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赵露思攥着银簪退到门口时，绣坊的门“吱呀”一声自己锁死了。

老妇人还在柜台后摆弄那根缠了黑发的红线，白绫上渗的血已经漫过了半块布，在布角积成小小的血珠，坠在边缘晃悠，却偏不滴落，像被什么东西吊住了。

“王俊凯知道我来这儿了。”赵露思故意提高声音，银簪尖对着门锁，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半个时辰内不到，就会带人拆了你这绣坊。”

老妇人抬眼时，皱纹里的暗红似乎更深了：“将军？哦……那位少年将军是吧。”她慢悠悠地把红线缠回竹轴，“三年前那个绣娘，也盼着他来呢。可惜啊，等她被吊在绣架上时，将军的马还没出城门。”

读心术顺着她的话音撞过去，突然被一股阴冷的情绪攥住——是老妇人藏在心底的怨毒：【当年若不是他不肯娶，阿禾怎会寻死？如今倒是护着新夫人了……也好，两个都留在绣坊，做对鬼鸳鸯。】

阿禾？是那个吊死的绣娘。

赵露思的心猛地一沉。她盯着墙上那件最合身的嫁衣，布面突然泛起涟漪，像浸在水里，隐约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梳着双环髻，脖颈处缠着圈红线，正是传闻里绣娘的打扮。

“她在看你呢。”老妇人突然指向赵露思的脚下，“你踩了她的绣绷。”

赵露思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横着个红木绣绷，绷着块没绣完的帕子，上面绣了半只鸳鸯，另一只只绣了翅膀，针脚歪歪扭扭，像被人慌慌张张掐断了动作。而绷框的凹槽里，积着层暗红的粉末，沾在她的鞋底，像踩碎了血痂。

她刚要挪脚，帕子上的鸳鸯突然动了——没绣完的那只翅膀，竟自己往上抬了抬，露出底下的白绢，绢上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凯”字，被针孔扎得千疮百孔。

“这是阿禾的东西。”老妇人的声音像贴在耳边，“她死前就在绣这个，说要送给将军当定情物。可惜啊，针还没拔出来，人就挂上房梁了。”

话音刚落，绣绷突然自己转了半圈，没绣完的那只鸳鸯正对着赵露思，眼珠用的黑丝线突然裂开，渗出血珠，在绢上晕开，正好遮住那个“凯”字。

读心术里炸开尖锐的哭喊，是阿禾的声音，混着麻绳摩擦脖颈的声响：“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娶你？！这帕子该绣你的名字……该让你替我挂在房梁上……”

赵露思的手腕突然一阵刺痛，低头看见那根缠了黑发的红线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手腕，线头像有牙齿似的往肉里钻，勒出的血珠顺着线身往上爬，竟在竹轴上汇成个小小的血珠，和白绫上的血珠遥相呼应。

“将军夫人，别挣扎了。”老妇人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绣花针不知何时变成了根铁针，针尖闪着寒光，“阿禾等了三年，就等个能替她的人。你穿她的尺寸，流的血也合她的意——这都是命。”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铠甲摩擦声。是王俊凯！赵露思的眼睛亮起来，刚要呼救，却见老妇人突然笑了，指着墙上的嫁衣：“你看，他来了，正好送你最后一程。”

那些挂着的嫁衣突然剧烈晃动，针脚处渗出的血珠全滴落在地，汇成细细的血流，顺着门缝往外淌。而赵露思脚边的绣绷，帕子上的鸳鸯已经完全变了样——两只都绣完了，却都长着人的脸，一只像阿禾，一只像她自己，脖颈处的红线缠在一起，越勒越紧。

“王俊凯！”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却被无数细碎的哭声淹没。

马蹄声在绣坊门口停住，接着是拔剑的脆响。赵露思看见门缝里映出王俊凯的影子，手里的长剑闪着冷光，可他的影子旁边，还跟着个穿嫁衣的影子，正慢慢往他身后贴，脖颈处的红线垂下来，像条蛇。

是阿禾的影子！

读心术里突然传来王俊凯的念头，带着惯有的冷冽，却藏着一丝慌乱：【露思？你在里面吗？这绣坊不对劲……房梁上怎么挂着件嫁衣？】

房梁？赵露思猛地抬头，只见绣坊的房梁上果然悬着件嫁衣，红得发黑，正是阿禾死前穿的那件锁魂纱。而此刻，那嫁衣的领口正慢慢张开，像一张等着吞噬的嘴。

手腕上的红线突然收紧，赵露思被拽得往前踉跄，正好撞向那个红木绣绷。帕子上的血珠溅在她的衣襟上，竟像活的一样往衣料里钻，在胸前绣出半朵并蒂莲，和将军府那件血色嫁衣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去吧。”老妇人推了她一把，铁针指着房梁，“阿禾已经替你备好嫁妆了。”

赵露思的后背撞上房梁下的挂钩，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她看见王俊凯的剑已经劈开了门锁，木屑飞溅中，他的脸越来越清晰，可他的眼神里，却映着个穿嫁衣的人影——是她自己，正慢慢往房梁上挂。

“不……那不是我……”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抓住挂钩，红线勒得她喘不过气，像阿禾当年那样。

读心术里同时传来两个声音，一个是王俊凯的怒吼：【放开她！】，一个是阿禾怨毒的笑：【替我死吧，将军夫人……】

铁针突然从斜刺里飞来，直扎赵露思的心口。她猛地侧身，针擦着肋骨飞过，钉在身后的嫁衣上，针尖渗出的血珠，让那件锁魂纱的颜色更红了。

而她攥在手里的银簪，此刻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簪尖划过手腕的红线，那红线“滋啦”一声冒出黑烟，竟像被火烧过似的蜷了起来。

房梁上的嫁衣突然剧烈摇晃，阿禾的影子从王俊凯身后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化作无数根红线，钻进那些挂着的嫁衣里。

“快走！”王俊凯终于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长剑劈向老妇人。可剑锋穿过她的身体，竟只劈碎了个纸人——刚才的老妇人，根本是纸扎的，肚子里塞满了红线和黑发。

绣坊里的嫁衣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化作纸灰，只有那件最合身的还挂着，布面在风中舒卷，像在招手。

赵露思盯着地上的纸人残骸，突然发现纸人的肚子里，除了红线，还有块小小的玉佩，刻着个“凯”字，正是阿禾没送出去的那枚。

而她胸前被血珠绣出的半朵并蒂莲，不知何时，已经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