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日头刚偏西，王俊凯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赵露思站在廊下，看着他从库房里翻出的旧物堆了半间屋：泛黄的兵书、生锈的箭镞、还有件领口磨破的藏青披风。风卷着落叶扫过台阶，她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用视线贴着她的后颈，黏得人发慌——是晚娘，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尽头，始终落在书房的方向。

“要进去看看吗？”王俊凯不知何时开了门，手里拿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戍边札记”。

赵露思刚点头，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木梳掉在地上。她跟着王俊凯进去，只见墙角那堆旧物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桃木梳，梳齿间缠着的黑发，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晃。

“这不是……”赵露思想起镜中那把，话音刚落，就见王俊凯手里的札记突然自行翻开，停在某一页。页脚处有个小小的墨点，像谁不小心滴上去的，而那墨点旁边，用极浅的字迹写着“阿晚”。

“阿晚？”赵露思念叨着这个名字，背后的寒意猛地重了几分。

王俊凯的指尖在“阿晚”二字上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好像……在哪听过。”

就在这时，书架顶层的兵书突然一本本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赵露思抬头，看见红嫁衣的影子正趴在最高一层的隔板上，半个身子探出来，对着王俊凯笑——这次她看清了，那片模糊的白影里，似乎有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以前从不把兵书摆这么高，”影子开口了，声音比昨夜对着她时软了些，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委屈，“你说我够不着，总替我拿。”

王俊凯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角上。那本札记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里飘出半片干枯的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像被人夹在书里很多年。

红影的目光落在花瓣上，突然剧烈地晃了晃，“你还留着这个？那年你说城外桃林开得好，摘了给我别在发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你说等打完仗，就带我去看漫山的桃花，你忘了吗？”

赵露思的心跟着揪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此刻晚娘的怨念里，恨意淡了很多，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疼，像被针扎着的想念。

王俊凯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他看着红影伸出的手——那只手苍白得几乎透明，正朝着他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别碰他！”赵露思不知哪来的勇气，往前一步挡在王俊凯身前。她知道自己此刻像只炸毛的猫，明明怕得腿软，却不想让那道红影靠得太近。

红影的手僵在半空，那片白影猛地转向赵露思，刚才的委屈瞬间被戾气取代，“你是谁？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我是他妻子。”赵露思的声音发颤，却没后退。

“妻子？”红影笑了，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他说过，这辈子只娶我一个！”

随着她的话，书房里的烛火突然全灭了，黑暗中，只有那把桃木梳在发光，幽幽的红，像浸在血里。赵露思感觉到王俊凯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不是推开，是示意她别怕。

“我没娶过你。”王俊凯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你等的人，或许不是我。”

红影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赵露思眼前一花，看见无数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向王俊凯的手腕——那是红嫁衣的流苏，带着冰冷的潮气，要把他往阴影里拖。

王俊凯反手掏出玉佩，往丝线中间一挡，“滋啦”一声，丝线像被烧着似的缩了回去。红影在黑暗中发出痛苦的呜咽，那声音里，有恨，有怨，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不是你……那是谁？”她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晨光涌进来，红影在光里慢慢淡下去，只剩下那把桃木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露思看着王俊凯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地上的梳齿，突然明白：晚娘的执念，从来都不是要谁死，她只是想在这张和记忆里相似的脸上，找到那个没回来的人。

而王俊凯低头看着那半片干枯的桃花瓣，指尖轻轻捻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困惑——他好像，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廊下的风还在吹，只是这一次，赵露思觉得背后的寒意里，似乎掺了点别的东西，像一声被岁月压哑的、无人听见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