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我喊了一声,朝她跑过去。
她几步就到了我面前,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特别紧。我的脸整个埋进她肩膀里,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儿。她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在我胸口上,隔着一层衣服都听得清清楚楚。
"默默!默默!"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像冬天站在风里说话那样,每个字都在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姨手机静音了,忘了看时间……小姨忘了……"
我被搂得有点喘不上气,拍拍她的背,"小姨我没事,真的,就是脚有点麻了,我冲着她傻笑,试图安慰她“嘿嘿!”
小姨松开我蹲下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上上下下地看,手冰凉冰凉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水,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你哭啦小姨?"我伸手去擦她的眼角,指头碰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别哭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一没丢二没摔的。"
小姨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我额前跑散了的头发拨到旁边,用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走,回家。"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握得特别紧,跟怕我跑了似的,"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番茄蛋汤。"
"太好了!"我高兴得蹦了一下,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我的小肚肚能接受小姨的厨艺吗?虽然经过一个暑假,她的厨艺已经大有进步。
走了几步,小姨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把我书包摘下来,背到自己肩膀上。两只书包一前一后挂在她身上,前面是我的小书包,后面是她自己的帆布包,看起来有点滑稽。
"小姨,我自己能背。"
"没事,小姨背得动。"
我没再争,跟在她旁边走。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姨的背上鼓鼓囊囊的两坨,影子里看起来像只驮了东西的骆驼。我偷偷笑了一下。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小姨问我,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开心!"我马上打开了话匣子,"我们班有三十几个人呢,刘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上去介绍了自己。李宁说他爸给他取名字是因为——因为他妈生他的时候在看奥运会,李宁刚好得了冠军,笑死我了。我旁边坐了个叫周晓的女生,她给我传纸条了,画了个笑脸。哦对了还有个叫赵雷的,长得特别高特别凶,自我介绍就说了四个字,四个字!名字加一起刚好四个,多一个字都不说。"
我叽里咕噜讲了一大串,小姨嗯嗯地应着,偶尔笑一下。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握我的手也一直没松过。
"还有还有,"我想起最重要的事,"美术课画了'我的家人',我画了咱们家,一共四个人,爸爸妈妈,我,还有小姨,妈妈穿红裙子,我给她涂了好多遍红色,涂得特别鲜艳。"
小姨的脚步好像慢了那么一小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那画呢?"
“我放在书包里了,回去我要贴在冰箱上,等妈妈回来看。"
夜色又浓了一些,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延伸到前面的路口。路边有人家开着窗在炒菜,油烟和葱花的气味飘出来,混着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一只花猫从旁边的矮墙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地,看了我们一眼,钻进了灌木丛。
"小姨,"我摇了摇她的手,"妈妈到底去哪儿了呀?是不是出差了?"
小姨沉默了几步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嗯……有点事,去办点事。过段日子就回来了。"
"那她会不会给我打电话呀?"
"……会的,等她不忙了就打。"
“那她好久不忙啊,我都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妈妈以前跟我说,她小学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外公忘记去接她了,她自己在校门口等到了天黑,哭得嗓子都哑了。所以我今天没哭,我可比她厉害。"
小姨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亮灯。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小姨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光把墙壁上我画的粉笔画照出来——那是我上个月拿粉笔在墙上画的,画了一朵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两个字。小姨没舍得擦掉。
小姨掏出钥匙开了门,啪嗒一声按亮客厅的灯。我换了拖鞋就跑进厨房,踮着脚把我的画从书包里拿出来,贴在上面,红色裙子的妈妈站在房子门口,笑得嘴巴弯弯的,牙齿涂成了白的。
"小姨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小姨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弯下腰看了看,"画得好,嘴巴弯弯的,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姨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她这回笑了,笑得挺好看的,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小姨你在妈妈旁边,我也在妈妈旁边,爸爸也在,咱们一家人都在门口"
小姨望着我笑,轻拍了我的头,“不错,有画画天赋”
她转身去厨房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排骨。我趴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水汽从锅里腾起来,她把切好的姜片丢进去,又放了葱段和八角,香味慢慢飘出来了。“好吧,不用担心我的肚肚要受罪了”我心里默默想着。
"小姨,"我靠在门框上,"以后放学你都来接我好不好?"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锅铲在手里停了一下。"谁早上说要自己一个人的"
“不是我,不是我,我最喜欢小姨了,当然想要小姨来接我了”“好,那我每天都来接你,好不好?”
"拉钩。"
小姨放下锅铲走过来,蹲下来伸出小拇指。我的小拇指钩上她的,两个人的拇指碰在一起,按了一个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唱完了最后一句,满意地笑了,"好了,那我去写作业了。"
"去吧,饭好了叫你。"
我背着书包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椅子坐下来。窗开着,九月的晚风把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翻了一页。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从纱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地铺了一屋子。
我从铅笔盒里摸出一支笔,翻开语文作业本,第一行字要抄"人"字。我在格子里写了第一个"人",歪了,擦掉,又写了一个。
妈妈以前教我写字的时候,总是握着我的手,说"默默你慢一点,撇要轻,捺要重"。她身上的味道和桂花不一样,她用的是栀子花味的护手霜,闻起来凉凉的,甜甜的。
我低头又写了一个"人"字,这次写得挺好的,撇捺都舒展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厨房里传来排骨下锅的滋啦声,小姨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客厅的灯亮堂堂地照过来,把我桌子上的课本铺了一层暖光。
我在心里想,等妈妈回来了,我要告诉她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尤其要向她告知,小姨忘记接我了,还有李宁那个坏椅子,笑死我了。还有我画的画,她说像她,夸我画得好。
还有,小姨今天哭了。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准备到时候一起告诉妈妈。她肯定会摸摸我的头说"默默长大了,要好好谢谢小姨"。
厨房里小姨喊了一声"默默,洗手吃饭了",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有点远,但又暖暖的。
"来了!"我把笔往桌上一放,凳子往后一推,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