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秋末,京城透着丝丝寒意,足以窥见初冬的凛冽彻骨
李长乐端坐在石椅上,裹着赤红色的裘绒。
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既然,她已回到过去,得以重生,按理来说,就应该好好利用这不可多得的机会,来阻止哥哥和表哥的惨死,叱云家的覆灭,还有……母亲的病逝。
这是不可犹豫的。
更重要的是——李未央!
想到这,李长乐不由握紧了拳头,稍尖的指甲刺入掌心,传来一阵阵疼痛,她蹙了蹙眉。
这熟悉的钝痛,刺激得她脑海浮现出一张过分熟悉的脸,漆黑的瞳孔裹挟着天真无邪,俊俏的脸庞带着柔和稚嫩,那时候的拓跋浚,总是板正着一张小脸,说着懵懂无知的话。
而那一句,
“长乐,长大后,我娶你,可好?”
她就记了一辈子。
也许,那是拓跋浚爱她最好的模样了……
后来,李未央的出现,让她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人人可憎的毒妇。
可到底是痴情的女人啊……
究竟是怪她的天真可笑,错把儿时戏言当终身允诺,还是怪他的滥情失言,令人惋惜哀叹。
想到这,李长乐扯扯嘴角,眼眶湿润,觉出了苦涩。
而这一幕,生生落入檀香眼里,檀香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味来。
“小姐?”
檀香小心翼翼,道,
“小姐,是想弹琴吗?”
小姐是在思念高阳王殿下,在这感时伤怀,以往,小姐总会弹琴来做消遣。
李长乐因为檀香的问话,回过神。
望着檀香略带小心的神色,李长乐不经回忆起自己曾经种种恶劣的行径,傲慢骄纵,嚣张跋扈。
檀香从小就开始跟着她,可谓是跟着她一起长大,上一世,檀香对她唯命是从,可谓是忠心不二。
但她曾经又做了什么?
逼迫威胁,动辄打骂。
即使,她被拓跋浚囚禁在恶劣的冷宫,檀香依旧悉心照料着她。
那么,自己死后,檀香是否还活着?
拓跋浚会放过她吗?
李长乐望着檀香的脸,心下生出一丝悲悯和关切。
檀香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察言观色。内心诚惶诚恐,受不住小姐这般看她,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错开李长乐热切的目光,颤抖着手,为李长乐沏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安慰道:“小姐,高阳王殿下出门游历,相比于殿下的几位皇叔,到底是贪玩了些,但作为皇长孙,好男儿志在远方,圣上也会在暗中保护他的,您不必为此担忧”
闻言,李长乐方才的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精致的面容显出几分阴郁。
她勾了勾唇,压下心中的不快,“檀香,以后啊在李家,高阳王殿下还是少提为妙。”
说完,正准备起身回院。
这时,庭院中传来一阵嬉戏声,熟悉却令人无端烦躁。
李长乐平静地向声源方向瞥了一眼,心中略有思量。
——李常茹。
倒是檀香没有那么平静了,“三小姐!这庭院不是你们嬉闹玩耍的地方。”
李长乐拍了拍檀香的手,以示安抚。
檀香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小姐。
亭台比院内的地方高些,恰好李长乐和檀香就站在亭台之上, 看人的视线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常茹见过大姐。”
李常茹上前行礼,脸上带着最真挚的歉意,一脸楚楚可怜,继续道:“常茹并非有意,还望大姐不要计较常茹之过。”
李长乐面色无常,只是垂眸看着还未及笄的李常茹,心里是另一番思量。
同时天涯沦落人,她和李常茹都有着爱而不得的悲剧,但她不是那种只会一味付出真心只求能够站在爱人身边的人,这样的人,最是让人心疼,也是最容易遭人唾弃的。
她做不到。
生而为人的尊严和骄傲告诉她,她不该这般摇尾乞怜,还是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
那一世,李常茹为了能够得到拓跋余的垂怜,什么都不要了,却依旧没能得到那个男人的另眼相待。
差点被打入天牢,但因为怀有龙嗣而被幽禁在偏远的宫外。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她和李常茹皆是世人眼里的可悲之人。
即使她会因为妒恨李未央,而手染鲜血,午夜梦回时,逃脱不掉的梦魇让她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是,她承认,是因为对太子妃心中有愧。
但本质上,她和李常茹到底还是不同的。
李常茹在李家的地位,永远要被李长乐这个做大姐的压一头,在整个京城,谁人都知晓李家大小姐,京城第一美人李长乐。
李常茹哪怕心头在嫉妒,不满,也只能忍着,装着什么都不会在意。大房有叱云柔在,二房就别想有翻身之日。
叱云柔是谁?
她可是名冠平城的叱云家嫡女,叱云家在整个大魏,可谓权倾朝野,如此强硬的后盾,他二房再怎么蹦跶,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所以,李常茹只能忍,只能受着。
才养成了这般外表柔弱,心思深沉的模样。
若不是以前发生的种种,她李长乐至今会被她单纯可人的模样,欺骗一辈子。
李常茹被李长乐沉下来的目光压的有些站不稳,只能压低眉眼,欠身表现出诚挚的歉意。
“大姐,三妹听说这几日你都在院里静养。”
“身子可还好吗?”
李常茹的脸上略显担忧。
李长乐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脸上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妹妹挂心了,托妹妹的福,姐姐的身体还要静养几日呢……”
“倒是妹妹这般生龙活虎,”李长乐的目光在李常茹主仆二人之间游离着,噙着笑意,“让大姐好生羡慕啊……”
李常茹的身子有些发颤,以至于当场下跪,“大姐,是常茹的错,若是能让大姐好受些,就请责罚常茹吧!”
李常茹的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下人的目光。
李长乐对李常茹说跪就跪的举动有些惊讶,也余光瞥见前来瞧热闹的下人,倒是明白李常茹的意思了。
大房虽说欺压二房,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下人又不是没眼珠子。
二房能仰仗的也就只有李老太太,这是想通过下人的眼睛和嘴向李老太太通报吗?
若是以前的她,倒是还会在意这位慈眉善目的祖母,可是,一想到,就是她的亲生祖母,联合李未央这个外人,一起来对抗她母亲。
李老太太的面目在她心中渐渐可憎起来。
李长乐不禁嗤笑,后退几步,慢悠悠的坐回石椅上,“妹妹既然想领罚,想道歉,不若就这么跪上两个时辰吧。”
李常茹跪着的身子一僵。
李长乐的目光狡黠,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两个时辰之后,不就略过晚膳了吗?要不,大姐让人去知会一声二婶?”
“可别让妹妹把肚子饿坏了,让二婶送些吃的吧。”
李常茹的手在衣袖里渐渐收紧。
她硬着头皮道:“大姐说的是。”
身旁的檀香有些惊愕,在她的认知里,小姐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但是从来没有这般让人难堪过。
檀香有些担心,到时候二太太把这件是告到李老太太那里,恐怕小姐在老太太那里的印象,可就相当恶劣了。
她忍不住出声,小声道:“小姐……这么做,万一被李老夫人和老爷知道了……”
李长乐从容的笑笑,似乎没有放在眼里,“不用管他们。”
檀香倒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见李长乐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能忍下来。
李长乐就端坐在亭子里,时不时摆弄眼前的果盘茶具。
半个时辰过去了。
李常茹险些跪不住,相比于她旁边的蓉儿,浑身都在发颤,很是狼狈,到底也是个世家小姐,平时也算娇生惯养。
现下秋高气爽,日照也不强烈。
李长乐看差不多了,眯了眯眼,施施然的开金口,有些秋后的慵懒,“罢了罢了,三妹快些起来吧,长姐也不是欺负人。”
“咱俩姐妹应当好好相处不是?闹些变扭是常有的,当千万不要因为这伤了咱们姐妹的和气。”
身旁的蓉儿搀扶着,李常茹艰难的直立起来,因为长跪,腿脚有些发麻,险些跌倒。
李常茹的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颤巍巍道:“ 谢大姐不记常茹之过。”
这一幕,生生落入一旁的少年眼中。
少年还未及冠,体量修长,却生的一副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很是吸人,正双臂交叉至于胸前,倚靠在红墙绿瓦之下的柱子边上,睨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看的一清二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隐匿在墙角中,表示不想掺和这躺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