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的手非常柔软。像是死人的手,冰冷,苍白,指甲泛着珍珠白,好似死去的人鱼的鳞片。
泛人类史有人鱼吗?想来是有的吧?她这么想。
或许又多了一种她不得不杀死的东西。
妖精国没有人鱼,可是有妖精。许许多多的妖精。梣不喜欢妖精,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一觉醒来,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她怀念不列颠,她从未踏足过的故国。她怀念伊格赖因,并未孕育过她的母亲。她也怀念阿尔托莉雅,年幼时也曾窝在她的怀里撒娇的异父姊妹。
不,是她记错了吧,阿尔托莉雅从小就是个异常坚强的孩子。
她的梦境被虚妄的记忆填满,可她醒来时仍旧一无所有。只有不知感恩又永不满足的妖精。
她在雨之氏族的养母为她起了一个名字:梣。仿佛是一种树的名字,她喜欢树。她不喜欢下雨,因为会令她想起雨之氏族的覆灭。她尚未沉迷于虚妄的不列颠和虚妄的渴望与仇恨,此刻的她还不是摩根勒菲,只是梣。
养母说,梣是很高很高的一种树,能活一千年,树冠巨大得遮蔽天空,树根深深扎入土地,直到世界之核。
她已经活了好几个一千年,可她还没有忘,还没有忘记。
妖精是残忍的不知感恩的生物,妖精也是无辜的善良的生物。
妖精收留了她,养大了她。
也是妖精杀死了她。
梣有时会好奇未来的自己,她早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阿瓦隆了。在她的心目中,阿瓦隆从来也不是家。家只有一个,是养母那散发着雨后潮湿气息的小木屋。
后来,家又多了一个:那弥漫着遥远雾气的异乡,不列颠。
梣时常忘记,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走过许多地方,她曾挽救过许多生命,击退过许多灾厄,又度过了许多危机。她也有朋友,也有战友,午夜梦回时,她也会记起泛人类史的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她也会记起她不曾存在过的父亲,母亲,妹妹,甚至是女儿。
她从未有过女儿,或许将来,她会有一个孩子,她将给她最好的一切。
梣累了,很累很累了。午夜梦回时,摩根默默注视着她,不说话,等待着。
妖精是不值得挽救的,她早就明白。
她的任务是无尽的西西弗斯式的折磨,没有人能给她带来解脱。她越来越多地梦见不列颠,梦见陌生的阿尔托莉雅对她说话。她不再梦见那名为梣的小孩子在雨后潮湿的林间小路上奔跑,也不再梦见养大了梣的那个笑容温柔的女人。
加冕式呵,加冕式。
战争呵,战争。
那个名为梣的女孩被蚕食殆尽,摩根自残余空壳中破蛹而出。
泛人类史的摩根,不列颠的女王摩根。
摩根将焚尽妖精国,重塑故国不列颠。摩根没有怜悯也没有悔恨。说到底,摩根也是妖精的一员。她不是人类,因而没有人之心。
午夜梦回时,摩根又会梦见什么呢?
她有了一个女儿,她有了伪造的次好的国家。她立起十二杆圣枪,她知道妖精不值得挽救,只能被统治。
可是她依旧什么都没有。
摩根已经很累很累了,她与梣一同等待着。
等待着,她们两个获得救赎的那天。
所幸,摩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