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接连下了几日，将这座千年帝都覆盖在一片肃穆的银白之下。凌瑶赁下的那间小屋寒气逼人，呵气成霜，但她心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确认了凌羲的下落，虽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这种焦灼日夜灼烧着她的心。她深知陈阙圭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妹妹，还可能将彼此推向万劫不复。

她不能坐等。既然无法强行闯入，便需智取，需在胡玉楼那高墙之内，找到一个支点。

凌瑶再次拿出了她的医术作为武器。她注意到平康坊周边，虽多是秦楼楚馆，却也居住着不少依附这些场所生存的乐工、杂役乃至更低等的仆妇，他们同样缺医少药。她不再仅仅躲在客栈，而是每日提着那个装着草药和简易工具的竹篮，主动出现在平康坊的后巷杂院。

起初，人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面容清丽、衣着朴素却眼神坚定的陌生女子。凌瑶不以为意，她看到一位乐师家的老母因风寒咳喘不止，便主动上前诊脉，留下几包自己配制的草药；见到杂役搬运重物扭伤了腰，她便用熟练的手法为其推拿舒筋。她分文不取，只轻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些许微末技艺，能帮则帮。”

药香无声，却能浸润人心。不过短短数日，凌瑶的善意和确切的疗效如同水纹般在坊间底层扩散开来。有人开始称她为“凌娘子”，遇到头疼脑热会主动寻她。她依旧话不多，诊治时专注而沉静，只在间隙，会似不经意地向人打听胡玉楼内的情形，尤其是关于那个新来的、性子倔强的小女孩。

这日，凌瑶正为一位给胡玉楼后厨送菜的农妇处理手上的冻疮，一个穿着胡玉楼低等仆役衣衫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凑近，低声道：“凌……凌娘子，我……我月事不调，腹痛难忍，听闻您有法子……”

凌瑶抬头，见这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她温和地点点头：“你随我来。”

将女子引至暂避风雪的墙角，凌瑶仔细问了症状，又为她诊了脉，从竹篮里取出几味药材包好，细心嘱咐如何煎服。女子感激地接过，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片刻，声音细若蚊蚋：“娘子……我听说您在打听楼里那个新来的小丫头？”

凌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那或许是我失散的妹妹。”

女子飞快地四下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我叫小菊，是在后院做洒扫的。那小丫头……确实叫羲儿，两个月前被卖进来的，性子烈，不肯学艺，妈妈把她关在柴房边的小屋里，时常不给饭吃，想磨磨她的性子……”小菊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我……我有时偷偷给她塞点吃的。”

凌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握住小菊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菊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更谢谢你暗中照顾她……这份恩情，凌瑶铭记在心。”

小菊被她握着手，感受到那掌心因采药捣药留下的薄茧和传来的温暖，眼圈微微一红：“凌娘子，您是个好人……可是，楼里守卫森严，妈妈看得紧，尤其牛太尉的人近来常来，想要带她走，难如登天……”

“我明白。”凌瑶目光沉静，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巧的油纸包，里面是她精心调配的、缓解妇人腹痛效果更好的药粉，连同几块舍不得吃的、在南方棚屋区被视为奢侈品的饴糖，一起塞到小菊手里，“这个你收好。若有可能……请你再多照应羲儿几分，告诉她……阿姊来了，就在附近，让她无论如何，咬牙活下去，等阿姊来接她。”

小菊握着那带着凌瑶体温的药包和饴糖，重重点头：“凌娘子放心，我……我尽力。”

自此，凌瑶在胡玉楼外部编织的这张以医术和善意结成的关系网，终于有了一根细丝，悄然探入了那高墙之内。小菊成了她与凌羲之间微弱却至关重要的联系桥梁。她依旧每日“行医”于平康坊，同时更加谨慎地留意着胡玉楼以及可能出现的、与牛太尉相关的任何动静。

她知道，仅凭小菊的暗中接济和传递消息远远不够。她需要更了解胡玉楼内部的格局，需要知道守卫换岗的规律，需要找到一个混乱或松懈的时机。她像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雪幕之后，等待着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与此同时，陈阙圭立于府邸书房的窗边，听着溟熙的汇报。

“将军，凌姑娘近日在平康坊以行医为名，暗中结交了不少胡玉楼外的杂役仆妇，似乎……还搭上线了一个楼内名唤小菊的洒扫婢女。”

溟熙语气带着几分钦佩，“她行事极为小心，并未直接打听机密，只关切其妹安危。”

陈阙圭望着窗外庭中积满白雪的松枝，眸色深沉。凌瑶的坚韧与策略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被困境压垮，也没有盲目冲动，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却也最可能奏效的路——依靠自己，从最底层一点点撬动缝隙。

“牛太尉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我们的人发现，牛太尉的心腹昨夜密会了胡玉楼的鸨母，似乎……是想将那个叫凌羲的小女孩转移。”溟熙神色凝重，“具体时间和路线尚不清楚，但恐怕就在这几日。他们或许已察觉到什么，或者……是觉得那小女孩失去了价值，甚至是个隐患，想尽快处理掉。”

陈阙圭眼神一凛。消息走漏得比他预想的更快。牛太尉老奸巨猾，定然是嗅到了危险，要么想将凌羲作为人质握在手中，要么就是想干脆利落地灭口，永绝后患。

凌瑶等待的时间不多了。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书案，取过一张素笺，却未提笔，只对溟熙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将‘胡玉楼欲转移关键人证’的消息，不着痕迹地透给京兆尹那边与我们相善的冯捕头。记住，务必让他以为是他自己查到的线索。”

溟熙瞬间明了。京兆尹负责长安治安，若由他们出面拦截，名正言顺，既能打乱牛太尉的计划，又能将陈阙圭彻底摘出去。“是，将军。那凌姑娘那边……”

“不必直接告知她。”陈阙圭淡淡道，“但可以让她‘偶然’听到，京兆尹的人近日会对平康坊加强巡查，尤其是夜间。” 他不能亲自出手，却可以在规则的缝隙间，为她创造一丝机会，一盏微光。

溟熙会意，躬身退下。

陈阙圭重新望向窗外，雪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他能做的，仅止于此。剩下的，要看凌瑶自己的机变，和那对姐妹能否被命运垂怜一线生机。

当凌瑶从小菊那里得到“楼里妈妈似乎打算这两天把羲儿送走，具体送去哪里不知道”的紧急消息时，她正为一位老乐工针灸。她的手稳如磐石，针尖准确刺入穴位，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在路过坊口茶摊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差役打扮的人闲聊，提及京兆尹冯捕头这两晚要带人在平康坊一带严查宵小，重点是各楼馆的后巷通道。

两个信息在她脑中飞速碰撞、交织。

危机迫在眉睫，牛太尉的人要转移羲儿！

转机亦隐现其中，京兆尹的巡查或可制造混乱！

这是一个风险巨大的机会窗口。她必须在京兆尹巡查、胡玉楼可能因戒备而内部秩序微调的时刻，趁乱动手。

夜色再次笼罩长安，雪已停，寒气却更重。凌瑶将磨得锋利的竹片贴身藏好，检查了随身携带的草药包——里面除了药材，还有她这些日子用所有积蓄换来的少量迷迭香粉末，足以让一两个人在短时间内昏沉。

她最后看了一眼胡玉楼那在夜色中张灯结彩、却又仿佛噬人巨兽般的轮廓，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身影融入小巷的黑暗，向着与昨夜相同的方向，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仅仅远远眺望。她要将她的妹妹，从这命运的泥潭里，亲手夺回。

药香暗度金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