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的流民棚屋依河蜿蜒,几十间茅草屋挤在泥泞滩涂上,风过时茅草簌簌作响,像极了流民们压抑的叹息。
凌瑶扶着咳嗽不止的阿娘站在棚区入口,望着守在木栅栏前的老卒,手心攥得发紧 —— 这是她们在南方能找到的唯一免费容身之所,绝不能错过。
“老人家,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和阿娘住进去吧。” 凌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阿娘病重,再得不到长期药物救治,恐怕撑不过几日。”
守栅老卒斜睨着她们母女俩,眉头皱成一团:“姑娘,不是我狠心,棚屋早住满了,连屋檐下都挤着人,哪还有地方?再说,官府只给登记在册的流民安排住处,你们连路引都没有,我哪敢放你们进来?”
“路引在逃难时丢了,可我能做事!” 凌瑶急忙抬头,眼神亮得惊人,“我跟着市井郎中学过医术,会看风寒、治外伤,还能帮着打理棚屋、熬煮汤药。只要给我和阿娘一个能避雨的角落,我愿无偿为棚里的人看病,绝不添麻烦!”
老卒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衣衫褴褛的女子竟懂医术。他瞥了眼凌瑶身后脸色惨白的阿娘,又看了看棚区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罢了,最近棚里好多人染了风寒,正好缺个懂医的。你跟我来,最西边那间屋刚空出半角,够你们母女俩蜷着,要是敢偷懒耍滑,我立刻赶你们走!”
“多谢老人家!” 凌瑶喜出望外,连忙扶着阿娘跟上。
那间 “空屋” 不过是半间漏风的茅草棚,屋顶破了个洞,地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枯草,角落里还堆着前任住客留下的破陶碗。凌瑶先将阿娘扶到干草上坐下,又找了块破布堵住屋顶的漏洞,再去河边打来清水,用石头垒起简易灶台,把从药铺换来的止咳草药熬成浓汤。
“阿娘,慢点喝,喝了能舒服些。” 凌瑶小心地吹凉药汤,看着阿娘喝下后咳嗽稍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入夜后,隔壁棚屋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夹杂着妇人的啜泣。凌瑶披衣起身,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急得团团转,孩子脸颊通红,呼吸急促。“大姐,我会看些小病,让我试试吧?” 凌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安抚。
妇人抬头打量她,见她眼神诚恳,又实在无计可施,便点了点头。凌瑶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按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是风寒入体,不算严重。我去采些草药,熬成汤给孩子喝,明日就能退热。” 她转身跑回自己的棚屋,翻出白天省下的半把甘草和蒲公英,又借着月光去附近坡上采了些薄荷,快速熬成药汁,喂给孩子喝下。
天快亮时,孩子的烧果然退了,妇人握着凌瑶的手连连道谢,还把省下来的半块麦饼塞给她。凌瑶推辞不过,收下后却转身分给了旁边一个饿得发颤的老流民。
此后几日,凌瑶每日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草药,回来后先伺候阿娘喝药,再挨家挨户查看棚里的病患。她用竹片磨成简易的针,为风湿疼痛的老人针灸;把捣烂的蒲公英敷在孩童烫伤的伤口上;遇到没钱抓药的人家,便免费为他们熬药诊治。起初还有人对她抱有疑虑,可看着那些被她治好的人,棚里的流民渐渐对她生出信任 —— 有人帮她采草药,有人把省下来的干粮塞给她,还有人主动说起见过的女童,帮她打听凌羲的消息。
“阿瑶姑娘,我昨日在渡口看到个小姑娘,眉梢有颗痣,就是没敢细看,你要是去那边问问,说不定能有线索。” 一个挑着担子的流民路过凌瑶的棚屋,特意停下脚步说道。
凌瑶连忙道谢,将消息记在心里,待忙完手里的活,便想着去渡口碰碰运气。可刚起身,就见一个腿伤化脓的流民被人扶着走来,他裤腿浸满脓血,脸色惨白:“阿瑶姑娘,你能帮我看看吗?疼得实在走不动路了……”
凌瑶立刻停下脚步,让流民坐在干草上,找来清水和布巾,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她动作轻柔,又撒上自制的草药粉末,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轻声嘱咐:“这几日别沾水,我明日再给你换一次药,过几天就能好。”
流民感激得热泪盈眶,连声道谢。凌瑶刚要回应,就听到棚区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士的问询声。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走进来,那人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正是此前在渡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陈阙圭。
守栅老卒连忙上前行礼:“将军!您来巡查棚屋?”
陈阙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棚区,当看到被流民围在中间、正低头为伤患包扎的凌瑶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记得这个女子 —— 渡口之上,她曾为寻妹高声呼喊,眼神里满是不屈。此刻她蹲在泥泞里,手上沾着草药汁液,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却依旧专注地处理伤口,周围的流民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依赖与感激。
“那位姑娘是……” 陈阙圭指着凌瑶,向老卒问道。
“回将军,是前几日来的流民,叫凌瑶,懂些医术,这几天一直在帮棚里的人看病,大家都很信任她。” 老卒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她当初来的时候没路引,说愿以医术换住处,我看棚里确实需要懂医的人,就让她住下了。”
陈阙圭闻言,心中更添几分好奇,迈步朝着凌瑶走去。周围的流民见官兵靠近,纷纷安静下来,凌瑶也察觉到动静,抬头望去,看到陈阙圭时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布条,起身行礼:“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 陈阙圭看着她手上的草药和包扎好的伤口,轻声问道,“你在此地多久了?这些伤患,都是你在诊治?”
“回将军,已住了五日。” 凌瑶如实回答,“棚里不少人流离途中染了病,我略懂些医术,能帮就帮一把。”
“此处棚屋名额紧张,你是如何进来的?” 陈阙圭想起此前听闻棚屋管理严格,难免多问了一句。
“是我求着守栅的老人家,以帮大家看病为诺,才换来这半间棚屋。” 凌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邀功之意,“能让阿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帮到身边的人,已是万幸。”
陈阙圭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温和,心中生出几分赞许。他原以为这乱世之中,流民多是只求自保,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能凭一己之力争取容身之所,还心怀仁善救助他人。他扫过周围流民感激的眼神,又看了看凌瑶棚屋前晾晒的草药,轻声道:“你做得很好。如今棚里药材是否紧缺?”
“确实有些紧,常用的甘草、薄荷还好,治风寒的药材少些。” 凌瑶据实说道,“不过我每日去山上采些草药,也能应付。”
“我已让人从军中调拨一批常用药材,明日便会送到棚屋,你若需要,可与管理棚屋的人对接。”
陈阙圭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 “注意保重身体”,便转身继续巡查棚屋。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凌瑶已重新蹲下身,继续为伤患处理伤口,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溟熙跟在陈阙圭身后,轻声道:“将军,这女子倒有几分韧性。”
“不止是韧性,还有仁心。” 陈阙圭语气平缓,“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救助他人,不易。”
凌瑶并不知道陈阙圭的评价,她只知道,靠自己的努力换来容身之所,靠医术帮到更多人,便是眼下最踏实的事。待夕阳西下,她熬好药端给阿娘,看着阿娘喝完药后渐渐睡去,又将今日采来的草药分类整理好,准备明日继续为棚里的人看病。
月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凌瑶忙碌的手上。
她摸了摸怀里百姓帮忙打听来的、关于凌羲的零碎线索,心中默念:羲儿,阿姊在努力活下去,也在努力找你,你一定要等着阿姊。
棚屋外,药香渐渐散开,与流民们偶尔的轻声交谈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乱世之中,一抹难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