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斋的烛火亮了一夜。
李宫月跪在床前,看着孙妙手为云宫寒施针。九根银针扎在胸口要穴,每一根都捻得极慢,孙妙手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公主...按住他。”孙妙手声音发紧,“我要拔毒箭了。”
李宫月按住云宫寒的肩膀。那只箭还插在右肩,箭杆已被她折断,但箭头深嵌骨肉。孙妙手持特制的镊子,缓缓夹住箭头,深吸一口气,猛然拔出!
血箭飙射,溅了李宫月满脸。云宫寒闷哼一声,身体剧颤,但被银针封住穴道,动弹不得。
“毒已入骨。”孙妙手将箭头扔进火盆,幽蓝的火焰腾起,“还好你带他回来得及时,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清洗伤口,敷上特制的解毒膏药,又取出一枚药丸,让云宫寒含在舌下:“这是‘九转还魂丹’,能护住心脉。但他失血过多,又中了‘百日枯’的变种毒,光靠丹药不够。”
李宫月擦去脸上的血:“换血...现在还能换吗?”
孙妙手沉默片刻:“可以,但更危险。他现在气血两亏,换血时若有一丝差池,你们俩都可能...”
“做吧。”李宫月斩钉截铁,“用我的血救他。”
“可你体内的余毒...”
“我的毒比他的轻。”李宫月解开衣襟,露出雪白的脖颈,“孙先生,开始吧。”
孙妙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声:“好。药童,准备玉碗、银针、雪莲和珍珠粉!”
陈四守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青鸾扶着晋王坐在廊下,晋王脸色惨白如纸,时不时咳嗽,咳出黑色的血块。
“王爷,您撑住。”青鸾急道,“公主他们一定能成...”
晋王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是我连累了他们...如果当初我没有...”
“没有如果。”陈四打断他,“侯爷说过,云家的人,做了就不后悔。”
屋里,换血已经开始。
李宫月与云宫寒并排躺在两张竹榻上,手腕相抵。孙妙手用银针刺破两人的中指,将一根特制的空心银管连接两处伤口。李宫月的血顺着银管流入云宫寒体内,而云宫寒的血也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孙妙手不断调整银针的位置,控制血流速度。天山雪莲磨成的粉末混合珍珠粉,用温水调成糊状,涂抹在两人伤口周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雨声渐小,天色微明。
李宫月感到头晕目眩,体内像有冰火交织。云宫寒的阳气太盛,冲得她经脉剧痛。但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公主,撑住。”孙妙手低声道,“再过一刻钟就好了。”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撞门声!
“开门!官府搜查逆党!”
陈四脸色一变,提刀就要冲出去。晋王按住他:“别冲动。让他们搜。”
“可是里面...”
“我去应付。”晋王挣扎起身,整理衣冠,“青鸾,扶我出去。”
院门被撞开,冲进来一队标营士兵,为首的是个锦衣千户。看见晋王,千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本该已死的人。
“王...王爷?”
“正是本王。”晋王挺直脊背,尽管虚弱,但皇族的气势不减,“怎么,见到本王很意外?”
千户额头冒汗:“末将奉命搜查逆党云宫寒、李宫月...不知王爷在此养病,多有冒犯...”
“云宫寒?李宫月?”晋王冷笑,“你是说本王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们,本王早死在北戎人手里了。你现在说他们是逆党,是在骂本王也是逆党吗?”
“末将不敢!”
“那就带着你的人滚出去!”晋王厉喝,“本王在此养病,若惊扰了太医诊治,你担待得起吗?”
千户犹豫不决。他接到的命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现在晋王挡在面前,硬闯就是冒犯皇族...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杏林斋哪来的婴儿?
孙妙手抱着一个襁褓从屋里走出,面色疲惫但带着笑:“恭喜王爷,王妃产子,是个小世子。”
千户傻眼了:“王...王妃?”
“本王的侧妃,一直在此养胎。”晋王反应极快,接过襁褓,“怎么,你要看看?”
襁褓里的“婴儿”适时地又哭了一声。千户凑近一看,确实是个红通通的小脸,但仔细看...那“婴儿”怎么有胡子?
他还没看清,晋王已把襁褓裹紧:“看够了吗?还不快滚!”
千户见晋王动了真怒,又确实没看见云宫寒和李宫月,只能咬牙:“末将告退!”
士兵们退去,院门重新关上。
晋王这才松口气,差点瘫倒。青鸾扶住他,接过襁褓——里面哪是什么婴儿,是孙妙手用药材扎成的人偶,脸上涂了胭脂,哭声是孙妙手用腹语术模仿的。
“孙先生...您这手绝活...”陈四目瞪口呆。
“行走江湖,总得有点傍身的本事。”孙妙手擦了擦汗,“不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再来。换血还得半个时辰,你们必须守住这里。”
“我去调人。”陈四道,“杭州城还有云家旧部...”
“不行。”晋王摇头,“现在调人,等于告诉杨文渊我们在这里。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希望他们来得及。”
屋里,换血已到最后关头。
李宫月感到自己的血快要流干,眼前阵阵发黑。但握着云宫寒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越来越有力。
“坚持...再坚持一下...”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昏迷的兄长说。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五岁那年,她爬树摘桃子摔下来,大哥接住她,自己的胳膊脱臼了还笑着说不疼。
想起十岁那年,她在书房偷看兵书被父亲发现,是大哥站出来说“是我要看的”,替她挨了十板子。
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执行暗卫任务失败,身负重伤逃回云府,大哥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
“大哥...”她轻声道,“你不能死...你说过要带我看遍大江南北,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一滴泪滑落,混入血中。
就在这时,云宫寒的手指动了动。
紧接着,他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月...儿...”
声音微弱,但李宫月听见了。她喜极而泣:“大哥!你醒了!”
孙妙手急忙上前把脉,片刻后,长舒一口气:“成了!毒解了,换血也成功了!”
他拔掉银针,断开银管。李宫月想坐起来,却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云宫寒扶住她,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瘦了。”云宫寒伸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却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这些。”李宫月抓住他的手,“大哥,杨文渊知道我的身份,知道太子的身世。我们...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云宫寒点头,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孙妙手按住:“别动!你们俩现在都很虚弱,至少要静养三日。”
“没有三日了。”门外传来晋王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杨文渊已率十万大军南下,以‘清剿逆党’为名,直逼杭州。最多五日,杭州城就会被围。”
李宫月与云宫寒对视一眼。
“太子呢?”云宫寒问。
“还在云水居,陈掌柜护着。”晋王道,“但现在杭州城不安全了。我们必须尽快转移。”
“去哪?”
“福建。”李宫月忽然道,“福建水师提督郑成功,是父皇生前最信任的武将。他手里有三万水师,百艘战船。而且福建靠海,进可攻退可守。”
云宫寒沉吟:“可怎么去?杨文渊的大军已经南下...”
“走海路。”李宫月看向孙妙手,“孙先生,您不是说还需要一味药引——新鲜的东海珍珠粉吗?我们就以采珍珠为名,出海去福建。”
“是个办法。”晋王点头,“但需要船,需要水手,还需要瞒过杨文渊的眼线。”
“船我有。”云宫寒道,“云家在宁波有船队,做海运生意。我让陈四去调船,三日后在钱塘江口接应。”
孙妙手叹道:“可你们的身体...”
“顾不上了。”李宫月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坚定,“孙先生,给我们开些补气养血的药,路上用。这次...谢谢您。”
她躬身一礼。
孙妙手连忙扶起:“公主折煞老朽了。药我这就去配,你们...千万保重。”
窗外,天已大亮。
雨停了,但江南的天空依然阴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