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信纸在李宫月手中颤抖。
永昌帝的笔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
“...当年宫中生变,皇后难产而亡,所生皇子夭折。太后为固权位,从宫外抱回男婴充作太子,即今之储君。然此子血脉不纯,朕心知肚明,故将你暗中送往云家。若朕遭不测,你方为皇室正统...”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晋王知晓此事,朕已命他护你周全。若事不可为,他可助你认祖归宗。”
李宫月跌坐在草堆上,脑中一片空白。所以太子不是父皇亲生?所以她才是唯一的皇嗣?这些年父皇将她藏在云家,不是因为嫌弃她是私生女,而是要保护真正的血脉?
“王叔...”她声音发颤,“这是真的?”
晋王靠在墙边,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更加苍白:“千真万确。当年皇后产子时,我就在宫外等候。接生嬷嬷抱出来的死婴,是我亲眼所见。太后连夜从宫外抱来的孩子,也是我亲自安排的。”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太后以为我不知道那孩子的来历。其实我知道——那是她娘家侄女的私生子,生父是个落第书生。那书生后来‘意外’坠河,她侄女‘病逝’,都灭口了。”
李宫月握紧信纸:“父皇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
“因为揭穿的代价太大。”晋王苦笑,“太后掌权二十年,朝中党羽遍布。若当时揭穿,必生内乱,北戎就会趁虚而入。你父皇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太子成年,等朝局稳定,等有足够证据扳倒太后一党。”
他看向李宫月:“可他没想到,杨文渊会抢先下手。更没想到,太后和杨文渊早就勾结在一起。”
屋外风雪呼啸,屋里油灯摇曳。
李宫月忽然想起很多细节:为什么父皇总在无人时叫她“月儿”而不是“宫月”;为什么她入宫时,父皇看她的眼神总是复杂难言;为什么临终前,父皇说“对不起”...
“所以大哥南下接应的太子,根本不是皇室血脉。”她喃喃道,“那我该不该告诉他?”
“不能。”晋王斩钉截铁,“云宫寒现在立场不明。若他知道太子非正统,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大哥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晋王直视她,“月儿,权力会改变人。你大哥手握北疆兵权,若知道皇位空虚,你说他会不会动心思?”
李宫月语塞。她想起兰若寺前,大哥那句“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君主”。那时的眼神,确实陌生。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问,“信里说你可以助我认祖归宗,怎么助?”
晋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与李宫月的玉佩大小相合:“这是你出生时,你父皇亲手戴在你脚腕上的。后来送你去云家前取下,托我保管。玉佩与玉环合一,就是皇室嫡系的信物,宗人府的老宗正认得。”
他把玉环放在李宫月手心:“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公开身份,你就是众矢之的。杨文渊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朝中旧臣会怀疑你,甚至...云宫寒都可能与你为敌。”
李宫月握着温润的玉环,感受着父皇留下的最后温度。
“如果我放弃呢?”她轻声问,“带着这个秘密,带太子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那大周就真的亡了。”晋王声音低沉,“杨文渊勾结北戎,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密约已经签了。只等他登基,北戎铁骑就会南下。到时候,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月儿,你忍心吗?”
她不忍心。
想起雁门关外战死的将士,想起幽州大火中无辜的百姓,想起父皇临终前咳出的黑血...
“我要回京城。”李宫月站起身,眼中燃起火焰,“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是送死。我要先找到太子,保住他的性命——不管他是不是皇室血脉,他都是父皇养育了十二年的孩子。”
她把信和玉环贴身收好:“然后,我要去北疆,找大哥。他手里有兵,有将,有民心。只要他肯帮我...”
“如果他帮杨文渊呢?”
“那我就用这枚玉佩和玉环,召集天下忠臣。”李宫月一字一句,“父皇既然留了这个后手,一定还安排了其他力量。宗人府、翰林院、甚至...军中。”
晋王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欣慰的光:“你果然像你父皇,像你皇祖父。云霆教得好。”
提到父亲,李宫月心中一痛。那个严厉又慈爱的养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还是只当她是故人之女?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鸾推门而入,浑身是雪:“公主,不好了!山下发现官兵!看装束是山东巡抚的标营,至少五百人!”
晋王脸色一变:“杨文渊的手伸得真快...”
“从后山走。”李宫月当机立断,“青鸾,你带王叔先走。我留下断后。”
“不行!您一个人太危险!”
“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李宫月解下披风,“记住,往东走,去登州港找陈四海。若三日后我没到,你们就出海去江南。”
她看向晋王:“王叔,信的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哥。”
晋王点头:“我明白。”他挣扎着起身,忽然抓住李宫月的手:“月儿,如果...如果见到你大哥,告诉他一句话:云霆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儿子。”
李宫月眼眶一热:“嗯。”
青鸾扶着晋王从后窗翻出,消失在雪夜中。
李宫月留在屋里,不慌不忙地整理行装。她把信和玉环藏进发髻,将玉佩挂在胸前显眼处,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敲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开门!官府缉拿逃犯!”
李宫月拉开门。门外站着十几个标营士兵,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总。看见她,千总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你就是李宫月?”千总眯起眼,“有人告发你勾结北戎,刺杀朝廷命官。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谁告发的?”李宫月平静地问。
“这你管不着!”千总挥手,“拿下!”
士兵涌上来。李宫月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绑住双手。只是在被押出屋子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村口停着囚车。李宫月被推上车时,看见远处山道上,晋王和青鸾的身影一闪而过。
够了。她心想。只要他们能到登州,能出海...
囚车在雪地上吱呀前行。千总骑马跟在旁边,不住地打量她:“小娘子,看你细皮嫩肉的,何必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如老实交代,谁指使你来的?说出来,也许还能留条命。”
李宫月闭目养神,不理他。
走了约十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通往县城,一条通往荒山。
千总忽然勒马,对士兵们使了个眼色。士兵们会意,将囚车转向荒山小路。
“这是去哪?”李宫月睁开眼睛。
“去你该去的地方。”千总狞笑,“上头有令,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他拔出刀:“小娘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刀光落下。
却在半空停住。
一支弩箭穿透了千总的手腕,刀掉在地上。紧接着,箭如雨下,十几个士兵瞬间倒下大半!
从两侧树林里冲出三十余骑,黑衣黑马,脸上蒙着黑巾。为首之人策马来到囚车前,一刀劈开车锁。
“公主受惊了。”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李宫月没想到的脸——
陈四!云宫寒身边的独臂老卒!
“陈叔?你怎么...”
“侯爷料定杨文渊会在这条路上设伏,命我暗中保护。”陈四咧嘴一笑,“侯爷还说,公主若问起,就告诉您一句话:云家的刀,永远向着自家人。”
李宫月眼眶一热,又硬生生憋回去:“大哥他...现在何处?”
“应该快到江南了。”陈四扶她上马,“公主,我们现在去哪?回北疆还是...”
李宫月望向东南方向。
“去江南。”她说,“我要去见大哥。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三十余骑冲进风雪,向着黄河的方向疾驰。
而此刻的江南,春雨已至。
西湖畔的“云水居”客栈,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