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冬夜,寂静得可怕。
云宫月——现在她更习惯被叫作晚舟——站在晋王府西侧的高墙下。墙内就是软禁萧景明的别院,但韩战探查的结果让人心惊:不过一个时辰,就发现了至少七个暗哨,分布在屋顶、树梢、甚至街角馄饨摊。
“都是高手。”韩战压低声音,“杨文渊这是把血狼卫的精锐都调来了。”
晚舟数了数手里的名单,七个名字,七个方位。暗卫的训练让她瞬间在脑中构建出布防图——一个完美的监视网,几乎没有死角。
“几乎”就是破绽。
她指向东南角的馄饨摊:“那里视野最好,但也是唯一的明哨。拔掉他,会引起警觉。”
“那从何处入手?”
晚舟仰头看向一棵老槐树。树在墙内,但有一根粗壮的枝桠伸到墙外,枝叶虽已凋零,却足够隐蔽一个轻功好手。
“给我一炷香时间。”
韩战还想劝阻,晚舟已如狸猫般窜上邻家屋顶。她的黑色劲装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到了老槐树下。树枝微颤,人影已消失在墙内。
墙内是个荒废的小花园。假山亭台积着厚雪,只有一条扫出的小径通向亮灯的厢房。晚舟伏在假山后,看见两个暗卫在廊下打盹——这是内院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散,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到。这是暗卫特制的“醉梦散”,吸入后会昏睡一个时辰,醒来只当自己打了个盹。
片刻后,两个暗卫头一歪,鼾声微起。
晚舟闪到窗下,指尖沾湿窗纸,捅开一个小洞。
房内,一个白衣青年正在灯下看书。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与晋王有五分相似,但少了那份戾气,多了几分书卷气。这就是萧景明,晋王世子,本朝最年轻的进士。
他读的是《盐铁论》,读到某处忽然停住,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批注:“盐铁官营,利国而伤民。国之大利,岂在盘剥百姓?”
晚舟心中一动。这与杨文渊推行的苛政截然相反。
她轻轻叩窗三下——暗卫接头暗号。
萧景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谁?”
“故人之女。”晚舟推窗而入,在他拔剑前亮出玉佩,“认得这个吗?”
烛光照亮玉佩上的蟠龙纹。萧景明瞳孔骤缩:“御赐...你是...”
“云宫月,或者说,李晚舟。”晚舟关窗,“永昌帝之女。”
萧景明手中的书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晚舟,许久,惨笑:“所以你是来杀我的?为父报仇?”
“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晚舟捡起书,翻到他批注的那页,“‘国之大利,岂在盘剥百姓’...世子殿下,这话若让杨文渊听见,你会死得比晋王还惨。”
萧景明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丝挣扎。
“父皇已经驾崩了。”晚舟下一句话如惊雷,“杨文渊监国,太子失踪。天下将乱。”
“...我知道。”萧景明的声音很轻,“三天前,杨文渊的人来过。要我写一份‘悔罪书’,承认父王谋逆,并拥戴他登基。”
“你写了?”
“写了。”萧景明从书案下取出一卷纸,“但写的是这个。”
晚舟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晋王党羽中,被杨文渊收买或控制的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把柄、弱点、交易证据。
“父王死后,这些人陆续投靠杨文渊。”萧景明眼中闪过痛楚,“但他们不知道,父王留了一手——所有往来密信,都有副本。这些副本...在我手里。”
晚舟心跳加速。这是扳倒杨文渊的关键!
“条件是什么?”她直截了当,“你给我这些,想要什么?”
萧景明看着她:“保太原百姓平安。无论最后谁坐江山,不要屠城,不要牵连无辜。”
晚舟怔住。她想过很多条件——赦免、爵位、甚至拥立他为王。唯独没想过,这个本该最恨朝廷的人,提出的条件是保全百姓。
“你...不恨?”
“恨。”萧景明望向窗外,“恨父王利欲熏心,勾结外敌。恨杨文渊道貌岸然,实则狼子野心。恨这世道,让忠臣枉死,奸佞当道。”他转回头,眼中竟有泪光,“但我更恨战争。十七年前雁门关之战,我随父王在军中,见过尸山血海。五万边军,三万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
晚舟想起鬼哭峡的累累白骨,想起狗娃说要给父亲磕头时的眼泪。
“我答应你。”她郑重道,“只要我活着一日,必不让太原遭兵燹之灾。”
萧景明深深看她一眼,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墙壁滑开,露出暗室。里面堆满了卷宗,足有数十箱。
“都在这里。晋王与杨文渊的往来密信,北戎交易的账册,还有...”他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这个,是父王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杨文渊要杀我,就把这个公之于众。”
晚舟打开木盒。里面不是书信,而是一枚玉印——监国太子印!还有一卷禅位诏书,盖着玉玺,但名字处是空的。
“这是...”
“先帝遗诏。”萧景明声音发颤,“真正的遗诏。上面写着传位太子,但杨文渊烧了原件,伪造了新诏。这卷是父王当年买通太监偷出来的副本。”
晚舟手在发抖。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杨文渊篡位!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没人信。”萧景明苦笑,“一个逆王之子的证词,谁会信?但你不一样——你是公主,你有暗卫,你有云宫寒和北疆军的支持。”
他把木盒推过来:“拿去吧。我只求一件事:公审杨文渊时,让我作证。我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晚舟接过木盒,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啼叫——暗卫的警报!
几乎同时,房门被撞开!七个黑衣人涌入,刀光雪亮。为首者摘下蒙面,赫然是白天那个瞎眼老妇——陈婆婆!
“公主殿下,老奴对不住了。”陈婆婆眼中哪有瞎态,精光四射,“杨相有令,取你性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晚舟把木盒塞给萧景明:“走密道!”
“你呢?”
“拖住他们。”晚舟拔剑,“韩战就在外面,听到动静会来接应。”
萧景明咬牙,按动书案下的机关。地板滑开,露出密道入口。但黑衣人已扑上来!
晚舟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两人。她的剑法得暗卫真传,狠辣诡谲,招招夺命。但黑衣人都是血狼卫精锐,七人合击,配合默契。
第三剑划破一个黑衣人的咽喉时,晚舟左臂也中了一刀。血染红衣,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布阵!”陈婆婆厉喝。
剩余五人立刻变换方位,结成刀阵。刀光如网,将晚舟困在中央。这是北戎的“血狼杀阵”,专门对付高手。
晚舟渐感吃力。她伤势未愈,体力在流失。一个破绽露出,两把刀同时刺向她胸口——
“铛!”
一柄长剑横空而来,架开双刀。韩战破窗而入,身后跟着十名御林军!
“公主先走!”
混战爆发。晚舟趁机冲进密道,萧景明紧随其后。密道狭窄潮湿,两人弯腰疾奔,身后传来兵刃相交和惨叫声。
跑了约半里,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但出口处,一个人背光而立。
青铜面具。
“影先生?!”晚舟握紧剑柄。
“不。”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儒雅的脸,“兵部右侍郎,李文渊。”
萧景明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是杨文渊的弟弟?!”
“庶出的弟弟。”李文渊微笑,“家兄怕世子殿下不死心,让我在此等候。没想到,还钓到一条大鱼——永昌帝的私生女。”
他拍了拍手,出口外涌入二十名弩手,弩箭对准两人。
“公主殿下,交出遗诏,我可以留你全尸。”
晚舟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那你就只能...”李文渊挥手,“放——”
“箭”字未出,他咽喉突然多了一个血洞!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无比。紧接着,箭如雨下,但不是射向晚舟,而是射向那些弩手!
惨叫连连。一个身影从密道顶部落下,黑衣蒙面,手中连弩连发,瞬间射倒七八人。
“走!”黑衣人低喝,是女声。
晚舟来不及多想,拉着萧景明冲出出口。外面是太原城外的乱葬岗,夜色深沉。
黑衣人解决完追兵,扯下面巾——竟是本该在幽州的李晚舟的亲信侍女,青鸾!
“青鸾?你不是在...”
“侯爷不放心公主,命我暗中保护。”青鸾肩上中了一箭,但神色如常,“快上马!杨文渊的人马上就到!”
三匹马拴在树下。三人上马,刚冲出乱葬岗,就听见身后追兵的马蹄声。
“分头走!”晚舟喝道,“青鸾带世子往东,我去西边引开他们!”
“公主!”
“这是命令!”晚舟一鞭抽在马臀上,“记住,遗诏和名单必须送到大哥手里!”
马匹嘶鸣,冲进夜色。
晚舟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墙上的灯火渐行渐远,像渐熄的星辰。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佩,又摸了摸左臂的伤口。
血还在流,但心更坚定。
父皇,大哥,还有天下百姓...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