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日,寅时三刻,天未亮。
云府上下已灯火通明。云宫寒身着礼服,腰悬佩剑,在院中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中的紧张,这点疼痛已微不足道。
云丞相也早早起身,亲自为儿子整理衣冠。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今日要面对的可能是一生中最大的危机。
“宫寒,记住为父的话。”云丞相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成则清君侧,安社稷;败则...云家覆灭,天下动荡。但无论成败,都要守住本心。”
“儿子明白。”云宫寒郑重道,“父亲放心,今日定叫奸佞伏诛。”
云夫人带着云宫月和苏锦瑟来到院中。三个女人眼中都含着泪,却强作笑颜。
“寒儿,一定要小心。”云夫人为儿子系好披风。
“大哥,我和锦瑟等你回来。”云宫月哽咽道。
苏锦瑟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云宫寒手中。那是她昨夜在佛前求了一整夜的。
云宫寒握紧平安符,对妹妹们笑了笑:“放心,大哥定会平安归来。”
卯时初,云家父子乘车出门。街道上已有官员的车驾陆续向皇宫方向行驶。冬至大祭,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都要参加,是朝廷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
太庙前广场,禁军已列队肃立。赵承一身戎装,亲自在正门前巡视。见云家父子到来,他迎上前,低声道:“一切按计划进行。‘隐楼’的死士已全部标记,只等信号。”
“林德全呢?”云丞相问。
“在斋宫陪皇上更衣。”赵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身边有四个高手,都是‘隐楼’的死士。我已安排人手盯住他们。”
云宫寒环视广场,看到镇北侯李振正与巡防营统领周武交谈。楚云和陆十一则隐在人群中,看似普通的观礼百姓,实则随时准备行动。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驾临,百官山呼万岁。
云宫寒站在文官队列中,远远望去。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威仪不减。太子萧景澜紧随其后,一身储君冠服,神色肃穆。再后面是林德全,他今日穿着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看似恭顺,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三皇子萧景琰也来了,他称病多日,今日却出现在祭祀现场。他脸色确实不好,但眼神异常明亮,不时扫视全场。
祭祀开始。礼官唱赞,乐师奏乐,香烟袅袅升起。
云宫寒按照礼仪程序,一步步进行。但他的心思全在观察四周——哪些是“隐楼”的人,哪些是己方的安排,林德全何时会动手...
巳时初,祭祀进入高潮。皇帝亲自主祭,诵读祭文。百官跪拜,场面庄严肃穆。
云宫寒跪在人群中,手心已渗出冷汗。按照计划,林德全会在巳时正动手,还有一刻钟...
忽然,异变突生。
不是巳时正,而是提前了!
太庙西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浓烟滚滚。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有刺客!护驾!”赵承高声喝道。
禁军迅速向皇帝方向集结,但混乱中,几道黑影从人群中窜出,直扑祭坛。
“动手!”云宫寒拔剑而起。
几乎同时,楚云和陆十一也从暗处冲出。他们早就盯住了那几个“隐楼”的死士,此刻正好拦截。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祭祀现场瞬间变成战场。
皇帝被护卫团团护住,太子也拔剑在手。林德全却趁乱向后退去,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要跑!”云宫寒大喝,“拦住他!”
但林德全身边的四个高手同时出手,挡开了追兵。他们护着林德全,迅速向太庙后殿退去。
“追!”云宫寒当先冲出。
李振、赵承、楚云等人紧随其后。但刚追到后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冲进去,只见三皇子萧景琰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流出。而林德全,正站在他对面,手中还握着滴血的刀。
“景琰!”皇帝在护卫簇拥下赶来,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林德全转身,面对皇帝,脸上已无往日的恭顺,只有狰狞的疯狂:“陛下,老奴侍奉您二十年,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你...你为何...”皇帝声音颤抖。
“为何?”林德全大笑,“因为我是前朝皇室后裔!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他从怀中取出前朝玉玺:“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你们萧家的天下,是篡夺来的!”
全场哗然。前朝余孽...林德全竟然是前朝余孽!
“护驾!拿下逆贼!”赵承厉喝。
禁军一拥而上。但林德全身边的四个高手极为强悍,竟一时挡住了攻势。
林德全趁机又退,推开一道暗门,闪身进入。
“是密室!”云宫寒急道。
众人追入密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对面墙上,又一道暗门敞开着。
“他还有后路!”楚云脸色一变。
顺着暗道追出去,竟然通到太庙外的一条小巷。林德全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个接应的黑衣人尸体——是被楚云事先安排的人解决的。
“追!他跑不远!”李振下令。
但就在这时,一名禁军慌慌张张跑来:“报!京城多处起火,巡防营请求支援!”
“什么?!”众人震惊。
林德全果然还有后手。他在京城各处制造混乱,分散兵力。
“侯爷,你带人去救火。”赵承果断道,“我带人继续追林德全。云公子,你保护皇上和太子回宫。”
“不。”云宫寒摇头,“赵将军,林德全交给我。你保护皇上回宫,皇宫里...可能也不安全。”
赵承一愣,随即明白。林德全经营二十年,皇宫里必定还有他的人。
“好!云公子小心!”赵承不再犹豫,带兵护送皇帝和太子回宫。
云宫寒看向楚云和李振:“楚叔,侯爷,我们分头追。林德全最可能去的地方...”
“听雨轩!”三人异口同声。
听雨轩,林家别院,林德全的私产,也是“隐楼”在京城的重要据点。
“走!”
三人各带一队人马,分三路包抄听雨轩。
云宫寒带的是楚云手下的暗桩,个个都是好手。他们穿街过巷,避开混乱区域,以最快速度赶到听雨轩。
听雨轩果然戒备森严。院墙上有人影晃动,门口站着四个护卫。
“硬闯还是...”一名暗桩低声问。
云宫寒观察片刻,摇头:“林德全狡诈,必有埋伏。我们...”
话未说完,听雨轩内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院门大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出来。
是林文轩!
他浑身是血,手中握剑,看到云宫寒,急喊道:“云公子!快!我父亲...林文远他...”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院内射出,正中林文轩后心。他踉跄几步,扑倒在地。
云宫寒连忙上前扶起他:“林公子!”
林文轩口吐鲜血,艰难地说:“我父亲...没死...他在里面...和林德全...内讧...快...”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云宫寒心中一沉。林文远果然没死,而且和林德全内讧了?这...
来不及多想,院内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云宫寒一咬牙:“冲进去!”
暗桩们破门而入。院内果然一片混乱,两派人马正在厮杀。一方是林德全的死士,另一方...看装束,像是林文远的人。
林文远果然没死,他站在正厅门口,正与林德全对峙。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显然已经打过一场。
“林德全!你这老阉狗!”林文远怒骂,“我为你卖命二十年,你竟然要杀我灭口!”
林德全冷笑:“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儿子竟然想背叛我,该死!”
“文轩...”林文远眼中闪过痛色,“他是我儿子!你杀了他,我跟你拼了!”
两人再次动手。他们的武功都不弱,招招致命。
云宫寒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示意暗桩们控制局面,清理林德全的死士。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林德全的死士虽然强悍,但人数较少,渐渐落了下风。而林德全本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年事已高,加上之前受过伤,渐渐不支。
“林德全!束手就擒!”云宫寒喝道。
林德全狂笑:“束手就擒?做梦!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什么东西。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火药!”有人惊呼。
林德全竟然在听雨轩埋了火药,要同归于尽!
“快撤!”云宫寒急令。
众人纷纷向外冲。林文远却反身扑向林德全,抱住他不放:“要死一起死!”
“放开我!你这疯子!”林德全挣扎。
但林文远死死抱住他,两人扭打在一起。
云宫寒冲到院门口,回头看去。火光已起,爆炸在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侧墙翻入,一剑刺向林德全。是楚云!
林德全猝不及防,被刺中肩膀。他惨叫一声,挣脱林文远,向密室方向逃去。
“追!”楚云喝道。
云宫寒也返身冲回。两人追着林德全进入密室,留下暗桩们救火和抓捕余党。
密室内,林德全已点燃了引线。火药味越来越浓。
“你们来啊!”林德全疯狂大笑,“一起死!一起死!”
楚云眼疾手快,一剑斩断引线。但已经点燃的部分继续燃烧,离火药桶只有三尺...
“走!”云宫寒拉起楚云向外冲。
两人刚冲出密室,身后就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气浪将他们掀翻在地。
烟尘弥漫,听雨轩大半被炸毁。
云宫寒挣扎着爬起来,查看楚云的伤势。楚云只是被气浪震到,并无大碍。
“林德全...”楚云望向废墟。
烟尘渐散,废墟中,林德全被压在梁柱下,奄奄一息。林文远的尸体就在他不远处,已经血肉模糊。
云宫寒走过去。林德全看到他,眼中闪过怨恨:“你...你们赢了...但...皇上...也不会好过...我...我在宫里...还安排了人...”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气绝身亡。
云宫寒心中一凛。宫里还有人!
“快回宫!”他对楚云道。
两人顾不上收拾残局,骑马疾驰回宫。
皇宫已经戒严。赵承亲自把守宫门,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云公子,楚先生,你们没事吧?”
“宫里怎么样?”云宫寒急问。
“皇上和太子已安全回宫。但...”赵承神色凝重,“林贵妃...自尽了。”
“什么?”
“在林德全身份暴露后,她就在自己宫中服毒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她早就知道林德全的计划,但无力阻止,只能以死谢罪。”
云宫寒默然。林贵妃虽然跋扈,但终究是皇帝的妃子,三皇子的生母。她的死,恐怕会让皇帝很伤心。
“三皇子呢?”楚云问。
“重伤,太医正在救治,但...情况不妙。”赵承叹息,“林德全那一刀,刺穿了肺叶。”
正说着,一名太监匆匆跑来:“赵将军,云公子,皇上召见。”
养心殿内,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太子侍立一旁,神色肃穆。
见云宫寒进来,皇帝缓缓开口:“云爱卿,今日之事...多亏你们云家。”
“臣惶恐,此乃臣子本分。”云宫寒跪拜。
“起来吧。”皇帝叹息,“林德全...真的死了?”
“是,臣亲眼所见。”
“他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云宫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他说...在宫里还安排了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已经知道了。皇后身边的刘嬷嬷,御膳房的王总管,还有...朕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都是他的人。已经被赵承拿下了。”
原来皇帝早有察觉...
“陛下圣明。”云宫寒由衷道。
皇帝摇头:“圣明什么?朕被一个前朝余孽蒙骗二十年,差点葬送江山...若非云相和你们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向云宫寒:“云爱卿,今日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云宫寒叩首:“臣不敢求赏。只求陛下...彻查‘隐楼’,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
皇帝眼中闪过欣慰:“好,好一个‘还天下一个太平’。朕准了。此案,就由你与太子共同审理,赵承、李振协助。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
从养心殿出来,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一片血红。
云宫寒站在宫门外,望着这座经历了惊心动魄一天的皇宫,心中百感交集。
林德全死了,“隐楼”覆灭了,但三皇子重伤,林贵妃自尽,朝中还有多少“隐楼”余党需要清查...
路,还很长。
“公子。”楚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府了。云相和夫人在等你。”
云宫寒转身,看到楚云眼中温和的笑意。这位为复仇隐忍二十年的汉子,如今终于大仇得报。
“楚叔,谢谢你。”云宫寒真诚地说。
楚云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若非云相和公子,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为将军报仇。”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街道上,巡防营正在清理混乱后的痕迹。百姓们惊魂未定,但看到秩序恢复,也渐渐安定下来。
回到云府,一家人都在门口等候。看到云宫寒平安归来,云夫人喜极而泣,云宫月和苏锦瑟也泪流满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云夫人喃喃道。
云丞相站在门前,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宫寒,你做得很好。”
“父亲...”云宫寒跪下行礼,“儿子幸不辱命。”
云丞相扶起他:“起来吧。今日之事,虽险,但值得。从今往后,朝堂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
一家人回到府中。晚膳已经准备好,虽然简单,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温馨。
席间,云宫寒将今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林德全竟然是前朝余孽时,众人都震惊不已。
“难怪...难怪他如此处心积虑...”云丞相叹息。
“那三皇子...”苏锦瑟轻声问。
云宫寒沉默片刻:“太医说,生死难料。就算活下来,恐怕也...与皇位无缘了。”
众人默然。三皇子虽然有野心,但终究是被人利用。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大哥,”云宫月忽然道,“今日之后,你是不是...要更忙了?”
云宫寒点头:“皇上命我与太子审理‘隐楼’案,肃清朝纲。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
“无妨。”云丞相道,“正事要紧。家里有我们在,你放心去做。”
“谢谢父亲。”
晚膳后,云宫寒独自来到院中。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宁静祥和。
今天,他经历了生死,见证了阴谋的覆灭,也看到了权力的残酷。
但他不后悔。
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己任。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黎民百姓。
苏锦瑟悄悄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披风:“大哥,夜里凉。”
“锦瑟,”云宫寒看着她,“今日吓到你了吧?”
苏锦瑟摇头:“我知道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顿了顿,低声道,“大哥,我...我想学武。”
云宫寒一愣:“为什么?”
“我不想再成为别人的累赘。”苏锦瑟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今日之事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想...像大哥一样,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云宫寒看着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曾经柔弱的妹妹,真的长大了。
“好。”他温声道,“大哥教你。”
月光下,兄妹俩并肩而立。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属于云宫寒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冬至惊变,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节点。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挑战。
但他已做好准备。
为了家人,为了国家,也为了...心中的那份信念。
夜色渐深,而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