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淡如约在一处隐蔽的山林中等待芷昔,却不知唐周尾随在她身后。
片刻后,芷昔带着陆鸣一道赶来。
陆鸣见到颜淡,自然十分欣喜。
颜淡拍了拍陆鸣肩头,两人寒暄了几句后竟都红了眼眶,直看得躲在隐蔽处的唐周眉头紧蹙。
芷昔望了望天色,适时打断两人,“时间有限,我已和陆鸣大致转述了你与我所说的一切。我们还是抓紧想办法破解眼下这局面吧。”
“好。”颜淡抹了下眼角,果断地说,“我已补好了帝君的仙衣。如今我们不急于取出地止了,只是姐姐若是再拖下去,恐怕天界会降罪与你。”
芷昔上前一步握住她手道,“我不怕。只是颜淡,我若不取,他们会派他人来取。地止若到了桓钦手中,他便集齐了四大神器。届时就更难对付了。况且,以我们三人之力实在难以和桓钦抗衡。即便我们说服了天界众仙,亦无胜算。”芷昔说到此处不忍再说下去,她知晓颜淡想护着这一世身为凡人的应渊帝君,可她认为唯有帝君归位,方能拨乱反正。
陆鸣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颜淡心里自然也清楚。
此事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了。
她曾想过去求助柳维扬,借万魔之眼对付假帝尊。只是思及另一世里那个被爱蒙蔽、至死不悔的柳维扬,又觉即便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也未必会信。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大约是关心则乱,一向聪明的颜淡此刻竟想不出一条万全之策。
反倒是芷昔捋出了点头绪。
“颜淡,我记得你说桓钦之所以如此难对付,亦是因为他夺了邪神的万魔之眼,能操控魔相。无论如何,我们先将假帝尊之事告诉邪神,提醒他守住万魔之眼吧。”
颜淡点点头,虽然无法向柳维扬证明陶紫炁与桓钦之间有情,但万魔之眼却万万不可再落到桓钦手中了。
实在一时半刻想不出万全之策,如此走一步看一步也是好的。
“颜淡,”陆鸣心中虽不忍,仍是艰难开了口,“同命咒只余三日了,三日后桓钦若是动手,凭我们几人,恐怕保不住帝君当下的肉身,只怕他们还会想法破坏仙衣,令他爆体而亡。帝君他,迟早是要归位的。我知道你不想重蹈覆辙,可是……总之,你好好想一想,此事不能再拖了。”
终究还要走到这一步吗?
颜淡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她不由想起了玄夜的转息轮,无论时光逆转多少回,结局永远改变不了。
她似乎,注定救不了唐周。
那姐姐和陆鸣呢?
见颜淡忽然慌张地看过来,芷昔和陆鸣面上露出不解。
“怎么了颜淡?”芷昔关切地询问。
颜淡只觉背上冷汗涔涔。
“我无事。”
若让她再下手刺唐周一剑,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可若没有应渊,他们确实成不了事。
“颜淡,此事明日定要做出决断,再拖不得了。你先回去再想想,我跟陆鸣不能下来太久,容易遭猜疑。明日无论如何我都要下来取地止,若再拖下去,届时这差事换了人,我便再难有机会下凡来了。我明日午后来,地止一出必然地动山摇。你切记早早遣散山中所有人,不要伤及无辜。”
颜淡深觉自己无用,心中害怕无法改变芷昔与陆鸣的结局,一时竟不敢再看向两人,丢下一句“记下了,我先去找邪神”便匆匆离开了。
芷昔与陆鸣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十分凝重。
“回去吧。”陆鸣淡淡道。
“且慢!”
两人一惊,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唐周快步走来。
“小仙见过帝君。”陆鸣迅速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帝君。”芷昔亦紧随其后行了一礼。
唐周与陆鸣此前有过一次交集,却未曾见过芷昔。
“这位仙子,是颜淡的姐姐?”
“是,帝君唤我芷昔便可。”
不料唐周却郑重行了一礼,口中道,“我与颜淡已成亲,颜淡的姐姐即是我姐姐。”
“帝君不可,芷昔担不起。”芷昔吓得闪身躲到陆鸣背后。
陆鸣脸上亦露出些许不自在。
“两位方才与颜淡提及帝君归位,是否指我历劫后回归天界?”唐周知他俩时间有限,上来便开门见山。
芷昔与陆鸣互看一眼,思忖着该如何作答。
“我死后便可归位,帮你们对付那个叫桓钦的神仙,而颜淡却想让我在凡间活下去,对吗?”
芷昔见他已猜中,决心不再隐瞒,便把颜淡所说之事一一告知于他。
私心里,她是偏向自己妹妹的,不愿颜淡一人扛下这所有一切。
况且,青离应渊帝君在她心中是众人仰望的神祇,是战无不胜的战神,能与他匹敌的对手,又岂是他们这些微末小仙能抗衡的?
“所以,”唐周怔怔问道,“此刻的颜淡,魂魄来自未来?”
“是。”芷昔点头。
“好,多谢二位,告辞。”唐周转身,脚步漂浮地往回走。
“陆鸣,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告诉帝君?”
陆鸣望着唐周离去的背影,无奈道,“我们别无选择。”
唐周等到掌灯时分方见颜淡脚步沉重地推门进来。
“夫人可用过膳了?”唐周神色自然地走上前问道。
颜淡面上扯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
“我不饿。”
唐周只当没看出她的疲惫与沮丧,牵着她手走向餐桌旁。
“我尚未用晚膳,夫人陪我吃一点吧。”
少年人脸上带着笑意。
颜淡心事重重,又怕他瞧出来,面上笑意越发不自然。
唐周心中有数,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强颜欢笑。
然他无法挑破,只笑着将倒满酒的酒杯递给颜淡
“这酒不错,夫人尝一尝。”
颜淡接了过来,低头啜了一口。果然是好酒,醇香却又不乏清冽。
不知为何令她想起了归位后的应渊,既有上神的沉稳与周全,又有少年郎的真挚与热血。
颜淡自嘲一笑。
在这紧要关头,她竟还有心思量这个,实属不该。
抬眸看向少年郎清澈含笑的眼眸,颜淡喉头发涩发苦。
酒杯送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夫君替我满上。”
今夜便放纵一回吧。
待到就寝时,颜淡已醉得四肢酸软,头脑发懵。
“唐周~”颜淡软绵绵唤他。
“我在。”唐周今日有心灌她酒,此刻自身却是十分清明,他伸手揽着她走向床榻。
“小天师~”颜淡见他神色淡然,换了个称呼想逗弄他。
“我不小了。”
唐周将她轻轻放于床上,弯腰替她脱绣鞋。
“你想,想做神仙吗?很厉害的那种。”颜淡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低头凑到他颊边,酒气混着菡萏花香将他团团困住。
唐周霎时耳根染上红晕,刹那间好似喝醉的人成了他自己。
“想不想啊?”颜淡见他不答,继续追问,“你若做了神仙,我们还可以再成一次亲哦~”
她似哄孩子般循循善诱。
唐周放好脱下的绣鞋,直起身来搂着她后背凝望她。
“如何?”颜淡此刻虽然脑子不甚清明,却依然执着于破眼下的困局。
“夫人你,是否为我而来?”少年郎问得小心翼翼。
朦胧的杏眼扫过他面上五官,纤细的指尖落在他眉宇间轻轻抚摸。
“我想与你在这凡间白头偕老的,只是……”说到此处,杏眼里起了雾气,“我太无用了~”
酒后最易情绪不稳,颜淡说到此处已是带了哭腔。
唐周深深望入她眼底,轻声道,“人妖寿元相差甚远,待我白头时,夫人恐怕仍是妙龄之姿。”
他这话令颜淡一时又心酸又欢喜,面上显出悲喜交加的神色。
“那,那你可想成仙?”她声音里带着颤抖,眼睛眨了又眨,似在努力看清他脸上神情。
唐周早已做了决定,此刻心中一片平和,低头在她被酒气染红的脸颊上亲了亲,笑着问,“如何成仙?”
颜淡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葫芦,唐周欲接过来打量,不料颜淡猛然将它握在掌心里,似不愿给他。
“我为救夫人而被毁了葫芦。夫人将这小葫芦赠与我当做补偿,可好?”唐周嘴上耐心诱哄,掌心对着她抬了抬,示意她将葫芦给自己。
颜淡望着少年郎,那含笑的眉眼、俊挺的鼻与朱红色的唇明明与应渊一样,却又处处不一样。
她心里不忍、不舍又不甘。握着小葫芦的手越发用力,那葱白的手指越发显得苍白。
颜淡颤着唇开口,“夫君此生可还有憾?”
一只大掌包住她握着小葫芦的手。
“无憾。”少年郎声音坚定,可下一瞬却变了调,似带着无限委屈道,“夫人终究是喜欢强者,我这般肉体凡胎在夫人心中定然比不得天上那位神君。”
“胡说~”颜淡见不得他这般神情,空着的手抚上少年郎脸颊,急急安抚道,“你与他原是同一个。只因经历不同而性情不同。你是纯真赤诚的少年郎,他是心系苍生的悲悯帝君。”
少年郎却委屈更盛,“夫人终究是喜欢有担当的男子,我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凡人。”
若在平时,颜淡定不会被他绕进去,可此刻醉意甚浓,加之心中有愧,一心只想安抚他,令他此生无悔无憾。
“我自然是心悦夫君啊,夫君眼里心里唯我一人,我又岂会不分好赖?”
唐周见她被自己饶了进去,不由笑起来。
“夫君这下无憾了?”颜淡亦跟着笑起来。
“嗯,也请夫人放心,我虽不知从前自己是如何伤你的。但待我归位后,定然再不会似从前那般混蛋了。夫人可信我?”
少年郎目光灼灼,情真意切。
颜淡早知他日后的心路历程,又岂会不信,点点头道,“我信夫君。”
“那夫人将手中葫芦给我吧。”唐周松开她手,重新摊开掌心。
颜淡慢慢松开手,将小葫芦放到他手中,又握住他指尖与他对视。
“夫君,此药服下,便可安睡。夫君别怕,几息之间便可成仙了。只是,需得等明日,等我遣散山里众人才可服药。”
实则这不过是她今日从东海求来一颗能令人于睡梦中窒息而亡的丹药。此药不伤躯体,能造出自然死亡的假象。
“好,我知晓了。”唐周将小葫芦放到床榻边上,“时候不早了,我替夫人更衣沐浴吧。”
心中悬着的事有了着落,酒意便如涨潮的江水般淹没了她的意志,令她飘飘然如坠梦里。
“有劳夫君了~”
见她软软靠在自己肩头,唐周心里满是柔情。
作者余下不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