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弱

唐琬冲进正房时，正见纳兰明珠捂着胸口咳嗽，床边的药碗碎了一地，黑褐色的药汁溅在他月白的锦袍上，看着狼狈又可怜。他抬头见她进来，眼里瞬间涌上水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纳兰明珠（声音发哑）琬儿，你可来了……

唐琬（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纳兰明珠（咳得更凶，指尖紧紧抓着被角）刚想自己喝药，手一抖就……老了，不中用了。

他说着，竟有两滴泪落在枕上

纳兰明珠本不想惊动你，可这胸口疼得厉害，总觉得……总觉得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唐琬刚要说话，就被他拽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黏劲儿。

纳兰明珠（眼神恳切）陪陪我，就一会儿，行吗？

唐琬（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头一软）您先躺好，我让下人重新煎药。

纳兰明珠（摇头，抓着她的手不肯放）药不用急，我就想让你陪我说说话。你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膝头听故事，还记得吗？

唐琬（沉默片刻）记得。

纳兰明珠（笑了笑，眼底却泛着红）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梳着双丫髻，听《白蛇传》听到哭，说要给白素贞打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从她第一次掉牙，到第一次学骑马，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小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冷清庭站在门口，看着纳兰明珠几乎将唐琬的手攥在掌心，眉头越皱越紧。

冷清庭（轻声道）大人刚喝了药，该歇着了。

纳兰明珠（像是没听见，拉着唐琬往床边坐）来，坐这儿。让我看看，你在冷府是不是瘦了？这手怎么这么凉？

他说着，竟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被唐琬微微偏头避开。

唐琬父亲，我很好。

纳兰明珠（故作失落）是我不好，以前总对你太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唐琬（别过脸）过去的事，不提了。

纳兰明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咳咳……疼……

唐琬（连忙扶着他）您怎么样？要不要请太医？

纳兰明珠（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别请太医，我只要你在这儿。你一离开，我这心就慌得厉害……

赵明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见这情形，识趣地低着头。

赵明大人，药来了。

纳兰明珠（看都没看药碗）让你家姑娘喂我。

唐琬（看了眼冷清庭，见他没说话，便拿起勺子）凉一凉再喝。

纳兰明珠（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张嘴）你喂的，再烫我也喝。

药刚喂了两口，他忽然“哎哟”一声，说是呛着了。唐琬连忙拿帕子给他擦嘴角，他却趁机抓住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

纳兰明珠（声音软糯）还是你在我身边好，踏实。

唐琬（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父亲……

纳兰明珠（闭上眼睛，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别动，就让我靠一会儿，像你小时候那样。

冷清庭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冷清庭大人，琬儿在这儿待了许久，该回府了。

纳兰明珠（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意）冷清庭，我跟我女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唐琬（皱眉）父亲！

纳兰明珠（又换上那副虚弱的样子，拉着唐琬的手晃了晃）琬儿，你别走，今晚就在府里住，好不好？你房里的被褥我都让人晒过了，还是你喜欢的兰花香。

唐琬（抽回手，站起身）不了，冷清庭还在外面等着。

纳兰明珠（见她要走，竟掀开被子想下床）你若走，我就跟着你去！就算躺在冷府门口，我也要看着你……

唐琬（又气又急）您这是做什么！

纳兰明珠（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我怕啊，怕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正僵持着，赵明忽然进来禀报，说外面雪下得太大，马车不好走了。

赵明大人，姑娘，雪封路了，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纳兰明珠（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看吧，这是天意。琬儿，听话，留下吧。

唐琬看向窗外，果然见雪片像疯了似的往下落，屋檐下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她回头看了眼冷清庭，见他眼神沉沉，便知道他也没辙。

唐琬（叹了口气）那……我就在客房住一晚。

纳兰明珠（连忙道）住你自己的房！我让人给你烧了地龙，暖和得很。

他说着，又紧紧抓住唐琬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

纳兰明珠走，我带你去看看，什么都没变。

唐琬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眼冷清庭，眼神里带着歉意。冷清庭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自己则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纳兰明珠抓着唐琬的那只手上，像淬了冰。

纳兰明珠的卧房离唐琬的旧居不远，他一路走一路说，哪个角落她曾摔过跤，哪棵树下她埋过宝贝，连她刻在廊柱上的歪歪扭扭的身高线，都还清晰可见。

纳兰明珠（指着最高的那条线）你十五岁那年，非要跟我比个头，踮着脚刻了这条线，还说要快点长，保护我……

唐琬（看着那条线，心头五味杂陈）父亲记性真好。

纳兰明珠（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的事，我从来都记着。

进了房间，果然如他所说，地龙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蜜饯，连床头的铜镜，都还是她嫁走前用的那面。

纳兰明珠（拉着她坐在床边）你看，我没骗你吧？

唐琬（起身想找冷清庭，却被他拉住）父亲，我去看看冷清庭……

纳兰明珠（往她身边凑了凑，几乎要挨着她）让他自己待着去，他一个大男人，冻不着。

他说着，竟打了个哈欠，往唐琬肩上一靠，像只黏人的猫，

纳兰明珠我就靠一会儿，不累……

唐琬僵在原地，想推开他，又怕他真的病着受不住；想任由他靠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纳兰府罩在一片寂静里，只有房内这诡异的僵持，像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断。而站在门外的冷清庭，听着里面传来的低语，指节已经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