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杏林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半空。唐琬被晒得微微出汗,冷清庭自然地解下自己的素色外袍,披在她肩头。衣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檀香,像层温柔的云,将她裹在里面。
唐琬我不热。
她想把外袍还给他,却被他按住手。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雀儿。
冷清庭风里有潮气,披着。
九疑在前面引路,忽然指着街角的飞檐喊:“姑娘快看,那家‘清风茶馆’就是苏州最有名的,听说老板是从蜀地来的,沏茶用的水都是玉泉山的活泉呢!”唐七正啃着剩下的半块蟹壳黄,闻言含糊不清地接话:
唐七我还听说他家的杏仁豆腐最绝,滑得跟九疑的脸皮似的。
九疑唐七你皮又痒了是吧?信不信我把你藏的那包椒盐花生全吃光!
两人吵吵嚷嚷往前跑,唐琬被他们逗得笑出声,转头时,见冷清庭正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像被阳光泡软的蜜糖,几乎要溢出来。
刚上茶馆二楼,就听见靠窗的位置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唐琬抬头望去,只见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公子正皱眉推开小厮递来的茶盏,发间的玉冠被阳光照得发亮,不是乐正绫是谁?他身后的常青正苦着脸劝:
常青少爷,这碧潭飘雪是刚沏的,您尝尝再说啊……
乐正绫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在看见唐琬的瞬间定住,随即眼底燃起点不易察觉的光,却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惯有的傲娇:
乐正绫这不是唐姑娘吗?真是巧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唐琬肩头的素色外袍上,眉头皱得更紧,像被什么刺了眼。冷清庭不动声色地往唐琬身前站了站,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平淡无波:
冷清庭乐正公子。
唐琬乐正公子也来喝茶?
唐琬笑着打招呼,她与乐正绫是在去年的上元灯会上认识的,记得他当时为了抢一盏兔子灯,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把灯送给了街边的乞儿,别扭得可爱。
乐正绫不然呢?来看你不成?
乐正绫的话刚出口,就被常青在身后悄悄拽了拽衣袖,顿时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耳根却泛了红,“我爹让我来苏州查账,顺便……喝杯茶。”
九疑憋着笑凑到唐七耳边:
九疑你看他那嘴硬的样儿,我猜他准是听说姑娘来了苏州,特意追来的。
唐七我看像!上次在京城,他为了给姑娘买支珠花,在首饰铺等了三个时辰呢!
两人的嘀咕声虽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乐正绫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拍了下桌子:
乐正绫胡说什么!我乐正家还需要等三个时辰买珠花?
他越说越急,竟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跳。唐琬忙打圆场:
唐琬乐正公子别生气,他们俩就爱说笑。
她刚要往前走,手腕就被冷清庭轻轻攥住。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点微颤,显然是又犯了醋意。唐琬心里好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闹。”
乐正绫谁跟他们一般见识。
乐正绫嘴硬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冷清庭攥着唐琬的手上瞟,像被针扎似的移开,“既然遇上了,不如一同坐?我刚点了这里的招牌点心,唐姑娘不嫌弃的话……”
唐琬不了,我们已经点了位子。
唐琬婉拒的话音刚落,就见跑堂的引着他们往另一张桌子走。那桌子离乐正绫不远,刚好能听见那边的动静。乐正绫见他们坐下,忽然对着常青吩咐:
乐正绫去,把那碟翡翠烧卖端给唐姑娘,就说……就说我不爱吃甜的。
常青刚要动,就被唐七拦住:
唐七不用了!我们姑娘也不爱吃甜的,倒是我们公子爱吃,不过我们自己点了,就不劳乐正公子破费了。
唐七说着,故意把刚端上来的翡翠烧卖往冷清庭面前推了推。冷清庭配合地夹了一个,慢慢嚼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乐正绫,像在宣示主权。
乐正绫的脸更红了,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却被烫得“嘶”了一声,惹得常青慌忙递帕子。唐琬看着他那副窘迫样,忽然想起上元灯会上,他也是这样,为了给她摘树上的灯笼,差点摔下来,嘴硬说“我只是想看看那灯笼是不是歪了”。
唐琬乐正公子,听说乐正家在苏州开了家书局?
唐琬忽然开口,想缓和下气氛。乐正绫果然来了精神,挺直脊背说:
乐正绫是去年开的,里面有不少孤本,唐姑娘若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尤其是那套《江南百景图》,是我特意让人临摹的,市面上独一份。”
冷清庭琬儿想看画,我书房里有。
冷清庭忽然插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是前朝画圣的真迹,比临摹本好看。”
乐正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泼了盆冷水:
乐正绫真迹又如何?唐姑娘想看的是江南景致,临摹本才更贴合……
冷清庭真迹里的亭台楼阁,都带着当时的气韵,不是临摹本能比的。
乐正绫你懂什么!临摹本更……
冷清庭我至少知道,唐姑娘喜欢的是真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斗架的公鸡,目光在空中撞得火星四溅。唐七和九疑在一旁看得直乐,唐琬却有些无奈,轻轻捏了捏冷清庭的胳膊:
唐琬阿庭,别说了。
她转头对乐正绫笑了笑,“改日有机会,定去乐正公子的书局看看。”乐正绫见她给台阶,也不好再争,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却对着常青低声说:
乐正绫去把那套《江南百景图》包好,送到唐姑娘住的客栈。
常青少爷,那可是您花了……
乐正绫让你去你就去!
唐琬刚想推辞,就见冷清庭从袖中摸出个卷轴,轻轻放在桌上:
冷清庭这是我昨日在古玩街淘的,是沈周画的《姑苏烟雨图》,琬儿不是说想看苏州的雨景吗?
卷轴展开时,水墨氤氲的江南雨景缓缓铺陈开来,画中的亭台里,还藏着两个相携的人影,像极了此刻的他和她。唐琬看着画,眼底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
唐琬这画真好。
她伸手去碰画卷,指尖被冷清庭轻轻按住。他的拇指蹭过她的指腹,带着点温柔的痒:
冷清庭你喜欢就好。
乐正绫看着那幅画,又看看唐琬眼底的笑意,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涩得发苦。他猛地站起身:
乐正绫常青,我们走!
常青少爷,账还没结呢……
乐正绫记上!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唐七忽然凑过来:
唐七姑娘,乐正公子好像不高兴了。
九疑他那是吃醋了!跟我们公子抢姑娘,他还嫩了点!
冷清庭没理他们,只低头给唐琬剥橘子,指尖把橘瓣撕得整整齐齐,像件精致的艺术品。唐琬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方才乐正绫嘴硬心软的模样,还有储光羲温润眼底的落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唐琬阿庭,你刚才是不是太较真了?
冷清庭我不想别人对你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剥好的橘瓣递到她嘴边,“除了我,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