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柒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皓白一片的天地里很难找到方向,她叉着腰望了一圈,闭眼催动法术,以她为中心的地下,无数曼花根茎向四周延伸,向远处摸索探察,直到触到一片炽热。
找到了~
她一挑眉,抬手甩开缠着脖颈的发丝,踏着冰雪朝那赤焰之谷走去。
谢晞的模样在脑海里晃了晃,那抹素来温润的眉眼,近来因腹中孩儿日渐消瘦,连抬手施针都添了几分倦意。一神一鬼的孩子,本就逆天,孩儿在腹中汲取着母体的灵力,日日蚕食,若再寻不到解法,谢晞怕是要被耗得灯尽油枯。凌柒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剑鞘,枭雄剑在鞘中轻颤,似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剑鸣清越,破开了冰原的死寂。
凌柒还是神官时,管的是西北部,她的神殿书架里大多是关于其地方的各个大小事件、传闻、奇谈等卷宗,是辅助她处理祈愿的,也正是这些卷宗让她注意到了最西边的那片上古险地,记载不多,她原本觉得没趣,只大致看了一遍便撂到一边去了。
既然是险地,且记载极少,那必定是九死一生的。那药果既能助神官法力大增,那么就能使神官跌落神坛;既能让鬼起死回生,那么就能使鬼神魂俱灭。
反正她又不需要,总不能指望她拿费了好大劲取回来的药材去救别人吧?
她凌柒可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对方是谢晞的话……凌柒就可以是。
她要寻的血神果,藏在极寒之地最深处的裂谷,那是上古险地,千百年间,无一人能活着走出。
凌柒抬眼望去,冰天雪地的尽头,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地间,黑黢黢的缝中,翻涌着赤红的岩浆与烈烈烈火,热浪隔着数丈远都能灼得人皮肤发烫,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在裂谷中,与外界的极寒形成诡异的对峙。
这焰谷深不见底,一股股烫人的热流涌上来 又被结界遣回去,回环往复,早已是颗滚烫的火球。
古书有残缺,并未发现记载这焰谷由来的内容,只看到这里原本是无尽沙漠,焰谷的出现使此地犹如炼狱,是千百年前的三位神君以身作界,身陨神销才将这地方缩小封了起来,此后竟开始飘起了浩瀚大雪,持续了几百年,雪势越来越小,但这里已然成了极寒之地,寒风凛冽,白雪终年不化,夹着“红宝石”在这里立了足。
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凌柒站在火球外,仿佛能感觉到气势汹汹的热浪,她蹙起眉头:她最讨厌黏湿的热流了。
凌柒敢肯定一旦进了结界内,这热浪会瞬间将她气化,但对她来说,这算不上大问题。
残蔓寒火不止有至毒催情的蔓花,还有冰冷刺骨的火焰。
“走了,枭雄。”凌柒轻笑一声,翻身上剑,指尖掐诀,银蓝色的火焰自她掌心腾起,层层叠叠化作一个通透的罩子将她整个人裹住,正是她的寒火罩。这火无半分温度,唯余刺骨的凉,堪堪抵挡住裂谷外的热浪,枭雄剑载着她,冲破风雪,直直扎进了那道巨缝。
烈火在结界内如同套着枷锁的凶猛巨兽,一旦有人接近就会疯狂撕咬,就是被寒火保护着,凌柒也能感受到这份炽热,周身空气被透明的热浪扭曲,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寒火罩将岩浆的灼热隔绝在外,起初一路安然,耳边只有岩浆翻涌的轰隆声,以及枭雄划破热浪的轻响。可越往裂谷深处走,凌柒的心便越沉,直到那一颗血神果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猛地心头一颤,一股莫名的悸动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指尖的寒火都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血神果生在裂谷最底部的石台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模样竟与一颗鲜活的人心别无二致,脉络清晰,甚至似在微微搏动。石台四周,无数红色的枝条蜿蜒蔓延,爬满了整面石壁,粗的如人臂,细的如发丝,交错缠绕,像极了人体纵横交错的血管,在岩浆的红光映照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让凌柒心惊的是,越是靠近血神果,她的法力便越是滞涩,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抽走她的力量,寒火罩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几分。她试探着伸指去碰,指尖刚触到血神果的一瞬,周身的法力竟瞬间被抽空,寒火罩的银蓝色火焰骤然熄灭,若不是她反应极快,猛地收回手,怕是要被周遭的热浪瞬间吞噬。
原来触碰血神果的瞬间,她的法力会尽数消失,这便意味着,她必须在拿到血神果的刹那,借着枭雄的力量冲出去——唯有枭雄,不受她的法力影响,是这裂谷中唯一能载着她脱身的依仗。
脑海里又浮现出谢晞的笑,她坐在夙缘亭的廊下,晒着暖阳,轻轻抚着小腹,柔声唤她“阿柒”。那抹温柔,是凌柒活了数百年,从人间到鬼界,唯一的光。
凌柒深吸一口气,唇畔的笑敛了几分,眼底只剩决绝。她后退数步,对着枭雄剑轻颔首,枭雄似懂其意,剑身震颤,发出急切的剑鸣。下一秒,凌柒身形如箭,猛地冲向石台,指尖精准扣住那颗温热的、似人心般的血神果,入手的触感竟带着一丝跳动,诡异至极。
法力在触碰的瞬间尽数消散,热浪铺天盖地涌来,灼烧着她的肌肤,红衣的边角瞬间被燎起火星。而枭雄已如离弦之箭冲至她身侧,凌柒足尖点剑,借力腾空,朝着裂谷外疾冲而去,耳边的风与岩浆的轰隆声交织,她死死攥着血神果,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只有裂谷外那一点光亮。
眼看就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离生天只有一步之遥,凌柒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外面的寒风,可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屏障处传来,狠狠将她弹了回去!
枭雄的剑鸣戛然而止,凌柒的身体在空中滞了一瞬,便直直坠向翻涌的岩浆。赤红的火舌瞬间将她吞没,艳红的衣袍在烈火中化作飞灰,手中的血神果,以及那柄有灵识的枭雄剑,皆在这无边烈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意识沉沦的瞬间,凌柒唯一的念头,是谢晞还在等她,等她回去,等她带着血神果,护她与孩子平安。
再睁眼时,没有烈火的灼烧,也没有岩浆的滚烫,周遭是一片虚无的白,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凌柒撑着身子坐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手,红衣也完好无损,手中的血神果还在,温热的触感依旧,而枭雄就静静躺在她身侧,剑身微颤,似在安抚她。
她竟毫发无伤。
“你醒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不辨男女,不辨方位,凌柒猛地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形轮廓,被一层朦胧的光裹着,看不清眉眼,看不清模样,只能辨出那是一个人。
“你是谁?”凌柒握紧了枭雄剑,唇畔勾起一抹笑,眼底却满是警惕,笑面虎的性子在陌生的境地中,尽数显露,“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创造出你的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里是我布下的空间,与你所在的那个世界,毫无关联。”
创造出她的人?
凌柒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荒谬:“阁下说笑了,我生在人间,死于战场,魂归鬼界,何来创造一说?”
那人不语,只是抬手一挥,一本厚厚的书册便凭空出现在凌柒面前,书页自动翻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书的封面上,写着《天官赐福》四个大字。
凌柒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起初漫不经心,可看着看着,她的笑一点点敛去,眼底的荒谬被震惊、错愕,最后化作复杂的沉郁。
书里写着花城,写着谢怜,写着鬼界与天界的纷争,写着八百年的等待与守护,写着所有的悲欢离合。只是这书里,没有凌柒,没有谢晞,没有一神一鬼的相恋,也没有那颗引她前来的血神果。
花城是独一无二的绝境鬼王,谢怜是独独的花冠武神,他们的故事,顺理成章,圆满顺遂。
而她凌柒,谢晞,不过是这书中的意外,是凭空多出的变数。
“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一时兴起,将你写入了这个世界,却没想到,你的出现,搅乱了一切定数。谢晞本不该存在,你与她的相恋,你与花城的兄妹关系,皆是变数,就连这血神果,也是我编纂出来,引你前来的契机。”
引她前来,不过是为了将她这个变数,从那个世界中剥离。
凌柒指尖抚过书页上花城的名字,那个与她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哥哥,那个在人间颠沛,在鬼界称王的少年,书里的他,孤勇,偏执,满心满眼只有谢怜,没有一个早逝的妹妹,也没有那些微妙的兄妹牵绊。
她想起自己短暂的一生,不到十五岁便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成了鬼后,在黑暗里摸爬滚打,成了绝境鬼王,一身红衣,笑对世间,却唯独对谢晞动了心。她想起谢晞的温柔,想起菩荠观的点滴,想起她腹中的孩子,想起那些鲜活的、真实的过往。
可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旁人的“一时兴起”。
荒谬,不甘,委屈,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凌柒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血神果,温热的触感,似还在提醒她,姐姐还在那个世界里,等着她回去,等着这颗能救她的果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柒抬眼,眼底的复杂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释然。她笑了笑,还是那副俏皮的模样,只是笑意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懂了,我本是变数,该从这世界消失,让一切回归所谓的‘合理有序’。”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轻易接受,沉默了一瞬,道:“既已明白,那便随我走吧,我会结束这场创造,将你从那个世界彻底抹去,世间再无凌柒。”
“我不走。”凌柒摇了摇头,将血神果紧紧攥在手心,抬眼望向那道模糊的人形,语气坚定,“我要将这血神果带回去。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能丢下她。”
“你若回去,便是逆天而行。”那人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且你本就不属于那里,强行留下,必遭天谴。”
“天谴又如何?”凌柒轻笑,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孤勇,“我本就是绝境鬼王,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何曾怕过天谴?我只求护她母子平安,让她顺利生下孩子。”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我终究是要走的,也知道,我不该存在。但求阁下成全,让我回去,等她生产,等孩子平安落地。此后,任你处置。”
虚空中的人形沉默了许久,似在权衡,最终,那道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妥协:“我可以成全你,让你带着血神果回去,护谢晞母子平安。但你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阁下请讲。”凌柒立刻道。
“待你们的孩子三岁诞辰的钟声响起,你的法力将尽数消散,从绝境鬼王,化作一介凡人。”那人道,“且你的生命,将以比普通人快三倍的速度流逝,凡人百年,于你而言,不过三十余载,你会看着自己快速老去,直至死亡,再无轮回,再无来生。这是你强行留在那个世界的代价,你可愿意?”
法力尽失,化鬼为人,然后快速老去,死亡,无轮回无来生。
这代价,不可谓不重。
可凌柒几乎没有犹豫,她抬眼,唇畔勾起一抹明媚的笑,少女的俏皮与温柔尽数显露,那是独属于谢晞的温柔。
“我愿意。”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掷地有声。
只要能护谢晞平安,只要能陪他们走过一段岁月,纵使日后快速老去,纵使最终身死魂消,她也甘之如饴。
那人挥了挥手,虚空中的白光开始翻涌,一道通往那个世界的门,缓缓在凌柒面前打开。
“去吧。”
凌柒颔首,翻身上枭雄,将血神果揣进怀中,红衣猎猎,剑鸣清越。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模糊的人形,便驾着枭雄,冲进了那道白光里。
极寒之地的裂谷旁,风雪依旧,一道艳红的身影自裂谷的烈火中冲出,带着银蓝色的寒火余温,稳稳落在冰原上。凌柒低头摸了摸怀中的血神果,温热依旧,她唇畔的笑,温柔得能化开这极寒之地的冰雪。
枭雄在她身侧轻颤,似在为她欢喜。
凌柒翻身上剑,朝着夙缘亭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