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柒除了那次来接还有身孕的谢晞,已经很久不来仙京了,因为是夜里,大街上人很少,两人径直去了清医殿,这里一如既往地忙碌,一天到晚没个停息,都快赶上灵文殿了。
而闫姻月在人还没踏进殿门的时候就通知了谢晞,两人赶到时她正准备去抓药,一个面容端正,身着青衣的男子瞧见了谢晞,对她行了一礼,说道:“楠栀大人别来无恙。”
谢晞点头还礼道:“仙长别来无恙,你家殿下可还好?”
那仙侍笑道:“有大人的药在,岂有不好的道理?”
谢晞道:“职责所在,仙长过奖了。”
闫姻月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谢晞看,这是时璟霖亲写的答谢信,每年都写一封,并顺带些谢礼。
一看这信,谢晞猛然意识到,想要确定时璟霖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给凌柒看一眼他写的信不就行了?时煜迟作为凌柒的老师,字都是他教的,定然识得他的字迹!
她居然把这茬忘了!
凌柒显然也想到了,只是谢晞从未讲过,便知是她忘了,那仙侍自然也注意到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凌柒,多少听说过谢晞和她的传闻,所以也不失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谢晞支开闫姻月到别处忙,以免她与凌柒互瞪着眼再吵起来,她自己包好了药,对那仙侍道:“仙长且慢,对于衿渡殿下的病,在下还有些事要问。”
“大人请讲。”
“想必仙长也知道,治病讲究对症下药,衿渡殿下用药许久,如今病情如何?可有变化?”
“说起这个,在下还要代我家殿下感谢大人,自从用了大人的药,我家殿下不仅病情好转了不少,修为也大有长进,这可都要多亏大人您啊。”
“不敢当。既如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仙长可否答应?”
“大人何必客气?但说无妨。”
“能否麻烦仙长带在下见见衿渡殿下?”
此话一出,那仙侍顿了一下,谢晞解释道:“在下只是想再为殿下诊断一番,这样也好调整药方,对症下药不是吗?”
那仙侍迟疑一会儿,转身与时璟霖通灵转达,得了一番指令后,回身时面露难色,说道:“大人的好意我家殿下心领了,只是我家殿下素来清静,不愿外人来扰。还说倘若病情有变,他会写信告知,不必麻烦大人。”
谢晞早有预料对方会这么说,便也不强求:“既如此,是在下冒昧了,倘若有需要,还请殿下尽管提,莫要客气才是。”
“一定一定。”
目送那仙侍离开,谢晞道:“阿柒先看看这书信,可认得?”
凌柒接过信,第一眼便呆住了。
字体是正楷字,字迹方正,一撇一捺都极为端正,最让她熟悉的,就是署名下的一点,那是他们师生写字时的习惯,当初,凌柒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谢怜识破了鬼王身份的,她不可能记错。
已经初步确定了时璟霖的身份,她二人便隐了身形,偷偷跟在那仙侍身后一同走了。
她们知道衿渡殿不在仙京,随着一处仙气十足的山水文园映入眼帘,眼前的景象简直是一场视觉盛宴:
仙气似云又似雾,天地难辨,晨曦微露洒世间;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远阔亦连天;
亭台楼阁,水榭花都,仙鹤轻舞;
芬芳鸟语入心脾,清风拂面心神怡;
可谓“此间只应天上有,若落凡尘惹人怜”。
更为惊奇的是,那江上还有文客乘舟,饮酒对诗,满腔豪情:“鲜阳不为云者困,遍撒金光照乾坤!哈哈哈哈哈哈!”
谢晞不由被此情此景美痴了一般驻足观望,上一个这样安闲美好的地方还是雨师篁的田园风光,都是她为之神往的地方。
见此奇景,凌柒更加确信了。在她的记忆里,先生就是一个神仙似的存在,他住着整个庄上环境最幽静的地方,常常茶香伴书香,竹吟配琴鸣,他甚至为自己的房舍取了名字,过得那叫一个淡雅宁静,在她很小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天仙下凡,连凌祺铭这庄主都要礼让他三分,整个庄上无人不敬仰他。
两人四顾查看,发现在这仙境般的地方,有一条山路直通山顶,山顶之上竟有一座百亩山庄,而那仙侍去的方向就是那里!
凌柒的预感愈加强烈,她急切地想要去一探究竟,便搂住谢晞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姐姐抓紧我!”
谢晞本想告诉她自己可以飞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入她的怀便不想推开了,甚至主动回抱了她,暗想自己还是拿这小丫头没办法。
真是没出息。
随着离那山门越来越近,待她们看清了门上的庄名,两人瞬间不镇定了。
那里赫然写着四个大字:逍遥山庄!
“是他,一定是他……!”凌柒说着抬脚便要进,刚迈出一步,突然目光一凛,将谢晞拉到身后,抬掌向旁击去!
“呃!”
定眼一看,原来是方才的仙侍。
凌柒道:“功力不错嘛,这么快就发现了。”
那仙侍一甩袖,愤然道:“我们逍遥居乃是世间极净之地,岂非察觉不到鬼气这等污浊之物?!”
凌柒道:“你说什么?!”
谢晞忙按下她的手:“仙长息怒,我二人确有急事要找衿渡殿下,并非有意来扰,若事后殿下怪罪,我们无话可说,只请仙长通融。”
谢晞出面,那仙侍本是有所收敛的,可他盯了片刻,突然后退一步:“奇怪……”
“?”
那仙侍接着说道:“这鬼气不在她身上,反倒是大人您身上,鬼气重的很!”
“??!”
这确实奇怪,凌柒身上没有鬼气是因为她事先藏了起来,谢晞是神官,所以没有刻意隐藏身份,她承认凌柒总喜欢抱她,多少会沾点鬼气,但也不至于“重”的程度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心急使然,凌柒并不想在此多废话,但为了谢晞又不能做出格的事,只能耐着性子。
“楠栀大人,您与我衿渡殿有恩,我家殿下也向来很敬佩您……”
要不是那仙侍对谢晞还算客气,否则凌柒早就听不下去了。本以为今天这趟可能会白跑,没成想那仙侍接了个通灵,转头告诉她们,时璟霖答应会面了。
“我家殿下让你们自己去找他,不过这个时辰……二位可以先四处转转,”
“……”
对那个养了自己近十年的地方,凌柒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离庄门不远的一座假山,每年都收获颇丰的三株石榴树,总飘着枫叶和桂花香的黄秋……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很远的东西了,当初的逍遥山庄不过才二十年,对这座已存在几百年的“逍遥山庄”来说,不过是一个雏形,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座就是照着当年那座布局建立起来的,那些场景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与从前一一重合。
谢晞拍拍凌柒:“阿柒?”
凌柒回过神:“嗯?”
谢晞道:“从进来开始,不管看到什么你都要愣神,在想什么?”
凌柒摇摇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卯正三刻。”
“嗯……我知道去哪找他了,不过现在他可能有些忙,姐姐陪我去别处看看如何?”
“好。”
说是转着玩,凌柒却是半分笑不出来,对于时璟霖,她已心知肚明,看这庄内之景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谢晞也不说话,静静陪着她走,只是不由疑惑,这么大的一个山庄,怎么一个人都没见到?
忽而凌柒停下,两人低头一看,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只兔子,两个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眼瞳赤红,蹦蹦跳跳到了她们脚边蹭着。
谢晞眼睛一亮,把它抱起来:“好可爱的兔子。”
而凌柒只盯着它,沉默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一下,引得一人一兔都转头看她,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想起来有一次练剑误伤自己,哭得很惨,曦哥到山上的林子里给我捉了两只兔子回来哄我,结果没养一个月就……”
说到这,凌柒顿住了。
“啊……”还以为凌柒在感怀,谢晞便配合着低声惊呼一声,怀里的兔子竟也听懂了似的垂下了耳朵,一人一兔看起来都很替她伤心。
不想凌柒一看他们这反应,反而又笑了,接着把话说完了:“结果啊,没养一个月,我就把它们烤了!”
谢晞:“……”
她就知道!
怀里的兔子一听这话,立刻把耳朵竖回来又垂下去,惊恐般往怀里缩,谢晞忙撸毛安抚:“好好的,你吓它作甚?”
凌柒“哈哈”笑着,抓着兔子的耳朵把它从谢晞怀里提出来:“原来你真听得懂人话啊?有意思。”急得那兔子四条小短腿来回乱蹬:“哟,还气着了?”
谢晞失笑,将又怕又气的小可怜从“魔爪”中解救出来:“当心些,兔子咬人可疼了。”
“是吗?”凌柒眉头一挑:“那我可算知道姐姐像什么了。”
谢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兔子啊。”
“为何?”
凌柒调皮地眨眨眼:“因为啊,姐姐咬人也可疼了。”
谢晞道:“……你又来!”
她一天不逗她浑身难受吗?!
谢晞又想起不久前,凌柒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逗她,真是……不长记性!
谢晞佯装生气,侧身不看她:“阿柒这是借这兔子点我?想是早已对我有意见了。”说着放下兔子,抬脚便走。
“诶?”凌柒忙把人拉回来:“姐姐别气,是阿柒说错话。若是姐姐想咬,别说阿柒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很喜欢。”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贴着耳根说的,谢晞被那股温热烫得红透了耳朵,幸而周遭无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便想推开。
“你,你又说胡话!还不快放开!”
“好好好,姐姐莫气,当心伤了身子。”凌柒见好就收,生怕再把人惹急了,再约莫了时间,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去找那位衿渡殿下了。”
凌柒寻着记忆找到学室,里面果然传出阵阵诵书声,两人站在不远处等着学生下课,无聊时便向谢晞讲述儿时的事。
“那时先生要求我们,卯正一刻必要坐在堂里念书,一念便是半个时辰。我这个人,从小干什么都行,偏生就是不爱读书,还总睡懒觉,所以上早课总迟到,又不敢从正门进,便想着翻窗,可惜每次都能被逮到,所以总被罚练字贴,我时常想我的字大概就是这么练好了的……”
聊着聊着,辰时的钟声敲响,读书声也随之而停,学室的门一开便涌出众多年轻弟子,原本宁静的山庄瞬间热闹了:
“这半个时辰坐得我屁股疼。”
“啊我得回去再补一觉。”
“先吃了饭再去吧。”
“吃完饭练剑去?”
“我昨天新学了一招,待会儿给你展示展示。”
眼见着人都走光了,一个身着青白衣衫,手里卷着书的青年男子走在最后关门,他一出来,两人便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容颜,端的是“面色温如玉,眉目渡春风,肌肤皓如雪,公子世无双”,还是一副弱美人之相,神色温和,垂眸敛目间皆是动人之姿。
时璟霖转身便看到了不远处两个极显眼的身影,他嘴角噙着笑意,先是对谢晞道:“先前多有怠慢,楠栀大人初来舍下,有失远迎。”
“还是我们要请殿下莫要怪罪才是。”
“不是什么皇家贵地,大人何必客气?”
接着转而对凌柒笑道:“阿柒,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
时璟霖带着二人去了自己的住处,一个面容青涩的少年端着碗汤药送进来,瞧见陌生的面孔,便道:“来时便听说庄里来了两位好生漂亮的姑娘,都托我来向先生打听,如此一见,果然不俗,不知二位姑娘可否赏个脸?”
时璟霖多负责教书,这里的子弟都喊他为先生,恐怕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时璟霖放下汤匙,说道:“阿商,不得无礼,你可知你平时煎的药方是谁配的?”
“谢大夫?”
“你不是早就想向她请教学习吗?怎么见了人,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阿商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对着柒晞二人来回瞅,想确定哪个才是自己钦慕已久的谢大夫。两人忍俊不禁,凌柒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谢晞便知道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八成是想逗逗她的这位“小信徒”,于是忙把她按下去,主动开了口:“不过略懂些医理,学习不敢当。”
时璟霖笑道:“谢大夫未免太过于谦虚了。我这学生对医术甚是痴念,若是能得谢大夫指点,想必将来定有所成。”
谢晞道:“这,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凌柒在一旁说道:“姐姐何必自谦?不如给这小子点拨一二,也不枉他对姐姐的一片 敬意。”
她将后两个字咬得极重,让谢晞一下便听出来她这是吃味了,心下好笑,说道:“学医无他,但要记住,凡为医之道,必先正己,然后正人。医者本心,重在怀仁,欲救人学医则可,欲谋利而学医不可……”
“谋利?”阿商被这个词搞得有点懵:“学医本就该救人济世,怎会有谋利一说?”
谢晞道:“这世上任何一种手段都可以用来谋取利益,不过全凭实施者的心意罢了,你不知才好。”
阿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凌柒:“方才听这位姑娘的话,您是谢大夫的妹妹吗?那想必姑娘的医术也相当不错吧?”
凌柒把玩酒杯的手一顿,抬眼打量,忽而笑道:“嗯……后一句说得很对,前面那句不完全对。我嘛,也是先生的学生,细算来看,我还是你的师姐呢。”
“师姐?怎么从未听先生提起过?”
凌柒摆摆手道:“我一个不成器的学生不值当先生多费口舌。医嘛,我不过学着玩罢了,你可不要跟我学,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正所谓‘德不近佛者不可以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以为医’,要知道,医术不精而行医,也算庸医。”
凌柒的言语不似谢晞一般娓娓道来,她表面笑嘻嘻的,话却很犀利,阿商愣了愣,神色一动,说道:“我会努力学的,待我学有所成,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先生的病!”
阿商学医给时璟霖治病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这孩子是还在襁褓中时被父母送上山的,是时璟霖一手带大,心存感恩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