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临孤城

争持不下，皇帝只好答应了，在路上派了许多护卫，马车上备着许多东西药品，对一众侍从一一叮嘱才愿意放她走。

去孤城的路上，司岄悬一个人害怕极了。好像这时候，她才记起自己不过只是个几岁的小女娘。

她害怕见不到凌不疑跟霍无伤，害怕见不到阿父阿母，害怕遇到意外。

夜晚休憩的时候，她总会躲在被窝里自己偷偷哭。她怕被他人听见，不是怕丢脸，是想让大家觉得她勇敢。

这样才能成功到达孤城。

一整条路上，车队十分安静，鲜少有人说话，因为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除了生活需要，司岄悬一路上都没说过其他话。她一直紧握着那块刻有凌不疑三个字的白玉玉佩，连睡觉都不愿放手。

看着熟悉的景象出现在自己眼前，她连忙放下车帘，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看到的景象定是一片狼藉。

马车缓缓停下，司岄悬感觉有一块巨石压在自己胸口，压得她想吐。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也让她想吐。

马车有马蹄声响起，听着像是军中马骑。

程始来者何人？

司岄悬听见马车外的侍卫走上前去回答道。

侍卫程大人，马车上之人乃恒阳王长女荣安郡主，奉陛下之命抵达孤城。

程始听到是恒阳王之女时愣住了，毕竟收拾战场之时他们便收到了恒阳王与恒阳王妃战死的消息……

程始原来是荣安郡主，孤城之战虽已平息，但终究全城状况不甚乐观，不知郡主此次领命前来所为……

程始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素衣、不着首饰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白玉玉佩的小女娃从马车上下来。通红的眼睛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脆弱的小兔子，不禁使他想起自己那独留家中的小女儿。

幼年司岄悬找人。

幼年司岄悬程大人，我是来找人的。

程始看了看身旁的萧元漪，萧元漪也一脸震惊的回看了程始。

沉默片刻，萧元漪率先反应过来。

萧元漪郡主…是否需要骑马陪同？

幼年司岄悬不必，我徒步前去即可，请二位大人带路吧。

司岄悬躬身作揖。

就这样，她在程氏夫妇的带领下走进了孤城。

看着熟悉的土地变成暗红色，道路两边堆着许多尸体，尸体还未来得及盖上白布。她的步伐变得愈加沉重。

她抬头看向城门上的孤城二字，却看到有人在收尸，收那些被叛军挂在城墙上示众的尸体。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件熟悉的黑衣，是那件她曾一次次故意往上面涂墨水的黑衣。

司岄悬发了疯似的往城内跑去、往城墙上跑去、她十分熟悉上城墙的道路，因为这是那件黑衣的主人经常带她来看风景吹风的地方。

身后的程氏夫妇二人有点发蒙，他们还在对这个小女娃的到来感到奇怪，但也连忙跟上她。

等到司岄悬跑上去的时候，士兵已将那些尸体放平进行检查登记了。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便看见一名浑身素白的小女娃疯似的跑到一具男孩尸体边跪了下去。

他们刚打算拦住问话，却看到程大人到了，程始示意他们不要有所行动。

幼年司岄悬阿兄……

司岄悬看着惨不忍睹的尸体，她想碰却又不敢下手，就好像他还活着，担心碰疼他了一样。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方白色手帕，轻轻的擦了擦那尸体的脸。

上面全是血污和伤口结成的痂，都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了。

她流着泪，强忍着痛意问身旁的士兵

幼年司岄悬有水吗？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拿出自己的行军水壶递给她。

司岄悬弄湿了手帕，轻轻的擦拭掉那些血污，渐渐露出了那惨白的脸。

司岄悬感觉整个人轰的一声，就好像是一道雷从自己的头顶劈下，她一怔。

那不是霍无伤。

而是凌不疑。

她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凌不疑，虽然他们长得很像，但是司岄悬从不会认错他们，即使是互换了衣服。

司岄悬的眼泪开始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她还是在隐忍。

幼年司岄悬为什么……为什么……

幼年司岄悬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拿走你的玉佩……

她慌乱的抹了一下眼泪，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塞到凌不疑那冰凉的手中。

幼年司岄悬都怪我，都怪我……

她又是自言自语，又是哭了许久。

没有人敢去劝她。

司岄悬给凌不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又拿手帕擦了擦凌不疑的手。

她跟凌不疑都有洁癖的，她一直记得。

她带走了那块玉佩，因为她带不走凌不疑的尸体。

她一句话没多说，勉强撑起身体面向程氏夫妇。

幼年司岄悬请…二位大人，带我去见我的阿父阿母。

她的嗓音沙哑，后面的几个字的声音已经是细若蚊声了。

萧元漪跟程始的脸色也很沉重，他们现在才知道，这位小郡主不是来认人的，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是来认尸的。

一路上，司岄悬看见了许多熟人的尸体，都是城中百姓和霍将军府的人。

她跟着程氏夫妇来到了霍府，看着熟悉的大宅子，她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现实却是残酷的。

幼年司岄悬霍家……还有人在吗？

听到这句提问，程氏夫妇又愣住了。

萧元漪霍家…满门忠烈，全门誓死护城，无一幸存。

司岄悬感觉自己的眼睛已经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她已经感觉麻木，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手在颤抖。

每一步，皆是举步维艰。

她看见了她阿父阿母的尸首，他们并排躺在冰凉的地上，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旁边便是霍将军夫妇的尸首。

程始恒阳王……是在帮助霍将军杀敌时…为他挡了十几剑而亡的。

程始恒阳王妃清楚自己身受重伤，便赶到了恒阳王身旁…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萧元漪叛军优势远大于霍将军他们，且是趁其不备出手。援军来的太迟了，霍府满门苦苦支撑，才换得现在孤城还在。

司岄悬终于绷不住了，她伏在自己阿父阿母的尸体上崩溃大哭。

幼年司岄悬阿父！阿母！昭昭不要糖葫芦了……昭昭什么都不要了……昭昭只想要你们回来！昭昭知道错了……

看着这个场景，程氏夫妇也不禁红了眼眶，想起家中的几个孩子来。

……

司岄悬再次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在皇宫寝殿的帷幔，然后是自家兄长的脸。

幼年司岄悬兄长！

司岄悬扑进司崇影的怀中哭了起来。好像她现在才记起来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还会知道害怕。

司崇影昭昭……

幼年司岄悬兄长…阿父阿母……我们、我们没有阿父阿母了……呜……都怪我……都怪我……

司崇影兄长还在…兄长在这呢……不是我们昭昭的错……

司崇影抱紧了司岄悬，像之前阿父安慰她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从此以后，整个司家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