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天荒的又下了一场冬雨。不似春雨那般来得纷纷扬扬，也不似夏雨那般来得轰轰烈烈，更不似秋雨那般来得风雨萧条。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陵园的围栏旁。一个年轻男人下了车。
钟严森身穿一件黑色西装，酒红色领带，左手手腕带着一只墨绿色表。那只表的款式看着已经有些年代，但看着还像新的模样。
看得出，这只表的主人很用心的保养它。
其实这只表的第一任主人是钟严森的母亲，这只表并不常带，一直被她锁在家里的柜里，这是她唯一的收藏品。
第二任主人是钟严森的父亲。在妻子去世之后，这只表成了她的遗物，她留给他的遗物。
他第一次带上是在她的葬礼，第二次是在钟严森的成人礼。
钟严森是这只表的第三任主人。因为钟家夫妇的遗嘱是：名下所有归他们成年的儿子。
钟严森抱着一束花，打着一把黑伞，一个人走上阶梯。
一路上去，都是长得郁郁葱葱的彩叶草。颜色很漂亮，偏深。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泥土的气味和雨水的气息。
走了五十多个台阶，钟严森停下了脚步。
朝两座墓碑走去。将一束鲜花，分成两份，分别放在两个墓碑。从西装里拿出一份他们生前很喜欢吃的金沙巧克力。
找了个地方坐。
他看着墓碑上两人的照片。
……
“爸。”
他先是喊了一声，对着照片。
“最近公司挺好的。快过年了，我回头给他们放假。你，临走前说的那些我都记得。过几天，又有几个项目。”
“还有，有件事要告诉你。家庭医生我开了，我不喜欢。谢谢你为我想的这么周到。抱歉，爸。”
……
“妈，你也听见了吧？”
……
钟严森又一次陷入沉默。
钟严森对母亲的印象大多是严韫栀的照片。那个时候钟见持很喜欢帮她拍照，她也很喜欢。
她去世之后，相片被钟见持弄成了册子。从材料到颜色都是她喜欢的样式。常常出来叫钟严森看。
再一个就是一段8分零8秒的视频。严韫栀亲自录的，钟见持帮拿的手机。父亲去世之后，钟严森经常拿来看，一直存在手机里。
“我……我过得挺好的，妈。”“就是，睡眠不太行。不过我有好好睡。”“现在我没有竞争对手，你不用操心。”
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要沉默了。突然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钟严森的脑海。
“认识了一个记者，刚开始觉得她人不太聪明，我还担心她会吃亏。认识了之后，我是白担心了。”
“有一回，送了我一盒山楂。她问我味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其实吃第一颗的时候，运气不太好，酸酸涩涩。”
……
……
“好吧，其实除了工作之外我过得并不好。”钟严森小小声的说，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雨下得更大了。
“她……向我表达了心意。我拒绝了她。我觉得我做错了。”
……
“下次我再来看你们。”
待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年轻男人终于回到了轿车。
钟严森撕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这是于梨送的其中一颗情话薄荷糖。糖纸上写着:春风十里不如你。
他要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何去补救。
“你说，儿子会幸福吗？”
“怎么不会呢，不是已经遇到了吗？”
两缕魂魄望着钟严森离开的方向，说着话。
“也对。”
“我们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就好了，老婆。”“嗯。”魂魄渐渐消散。
——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钟家老宅的庭院里。于梨站在铸铁大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拜访钟严森的父母，尽管她早已在照片里见过他们无数次。
钟严森站在她身侧，黑色大衣衬得他轮廓愈发锋利。他伸手按响门铃，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
"紧张？"他低声问。
于梨摇头，却在门开的瞬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口。
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钟母的照片挂在正中央的墙上，温柔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注视着他们。钟父的遗像摆在一旁，严肃的神情中透着一丝温和。
"爸，妈。"钟严森的声音很轻，"这是于梨。"
于梨将带来的花束放在照片前。白玫瑰间点缀着几枝淡紫色的风信子——那是她查了很久的资料才确定的，钟母生前最爱的花。
"阿姨好，叔叔好。"她轻声说，"我是于梨。"
阳光透过纱帘，在相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于梨仿佛看见照片里的钟母对她微笑了一下。
——
午餐时，管家按照钟家旧例准备了十二道菜。水晶吊灯下，长桌一端摆着钟父钟母惯用的餐具，碗筷一丝不苟地摆放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
"尝尝这个。"钟严森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以前我妈最拿手的菜。"
于梨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注意到钟严森的目光不时飘向那两个空着的座位，喉结微微滚动。
"阿姨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放下筷子，轻声说。
钟严森沉默片刻，突然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后院的玻璃花房里，各色花卉在恒温系统中绽放。钟严森停在一株白色山茶前，指尖轻触花瓣。
"这是我妈最后种的花。"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年冬天，这株山茶差点枯死。我爸每天都会来跟它说话。"
于梨看见花盆旁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钟父对着山茶花低语的照片。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相框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突然伸手握住了钟严森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们一定很为你骄傲。"于梨轻声说。
钟严森转身将她拥入怀中。山茶花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于梨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沉重而潮湿。
"谢谢你来见他们。"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
离开时，夕阳将老宅的屋顶染成金色。于梨回头望去，恍惚间仿佛看见二楼窗前站着两个人影——女人靠在男人肩头，正向他们挥手道别。
她眨了眨眼，那幻影又消失了。
"怎么了？"钟严森问。
于梨摇摇头，握紧了他的手："下次我们带金沙巧克力来看他们吧。"
车驶出庭院时，最后一线阳光正好照在后视镜上，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斑，像是某种无言的祝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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