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团大战”那天,南大仙林校区的中央大道挤得水泄不通。尚娇被室友拉着穿梭在人群里,手里塞满了传单。街舞社的音乐震得她耳膜发麻,动漫社的coser从身边走过,轮滑社的人差点撞到她。

“娇娇!这边!”
室友指着远处,

“汉服社在发点心!”
尚娇被拉着挤过去,领到一块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在喧嚣的空气里化开,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高三中秋,段蔚从家里偷带出来的月饼,豆沙馅的,纸包油汪汪的。晚自习时两人在操场角落分着吃,月光很亮,他说:“以后每年中秋都给你带”。

“发什么呆呢?”
室友碰碰她。

“没什么。”
尚娇摇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
她在心理协会的摊位前停下。招新的学姐看见她,眼睛一亮:

学姐:)“心理学系的吧?我好像在专业课上见过你。”
尚娇点头。学姐递过来报名表:

学姐:)“填一下?这周末就有活动。”
表格上要写“为什么想加入”。尚娇握着笔,想起高三那个心理咨询室,她坐在沈飞对面,说“我想学心理学”。那时候她说这句话时内心忐忑,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现在梦成真了,表格就在手里,她写下:想把这个专业学活,而不仅仅是课本。
手机震了,是段蔚的照片——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红砖墙前,建筑协会的摊位上摆着各种模型。
段蔚:我们协会居然有3D打印机,我准备做一个南大的微缩模型。
尚娇回:我们这边汉服社发点心,我吃到桂花糕了。
段蔚:甜吗?
尚娇:甜。
段蔚:下周末我去找你,带你去吃我们学校后门的糖炒栗子,更甜。
尚娇盯着最后几个字,嘴角扬了扬。一个小时的漫长地铁,只为一包糖炒栗子。很傻,但很段蔚。
正式上课后,时间快得像按了倍速。周三晚上九点半,尚娇在图书馆合上《心理学史》,手机亮了。
段蔚:绘图室刚解放,你们图书馆还开着吗?
尚娇:开到十点。
段蔚:等我,半小时到。
尚娇愣了愣:你过来要一个小时吧?
段蔚:打车,师傅说这个点不堵,四十分钟。今天画图画到眼冒金星,急需充电。
尚娇:充什么电?
段蔚:女朋友充电桩。
尚娇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图书馆很安静,对面埋头写论文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压低声音回复:神经。
等我。 段蔚回。
尚娇收拾好东西,到一楼休息区等。落地窗外,南京的秋夜又深又静,梧桐叶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摇晃。
九点五十,玻璃门被推开。段蔚走进来,深灰色连帽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肩上背着那个巨大的绘图包。

“你真的来了?”
尚娇站起来。

“说了来就来。”
段蔚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尚娇环顾四周,尽管人不多,但毕竟是在图书馆一楼。她稍作犹豫,仍向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
段蔚紧紧拥抱她,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这么累?”

“嗯,”
段蔚松开手,在她旁边坐下,

“建筑制图课,老陈是魔鬼。一张图改五遍,最后一遍他说‘嗯,这次能看了’,我差点哭出来。”
尚娇从包里拿出保温杯:

“喝点水。吃晚饭了吗?”

“吃了碗面,”
段蔚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皱眉,

“这什么?”

“红糖姜茶,我妈妈让备的。”
段蔚又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

“还挺好喝。”
他把杯子递回来,

“你也喝点。”
尚娇接过来,就着他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甜中带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图书馆的暖气很足,落地窗外偶尔有学生匆匆走过。尚娇看着段蔚的侧脸——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还是很亮,像高三时解出难题时的样子。

“你看什么?”
段蔚转头看她。

“看你什么时候秃,”
尚娇说,

“这么熬下去,建筑系毕业典礼上你得戴假发。”

“秃了你也要我,”
段蔚伸手捏她脸,

“说好的,不能以貌取人。”

“谁跟你说好了。”

“我单方面说好了。”
很幼稚的对话,但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值夜班的图书管理员从服务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点,闭馆音乐响起。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带着梧桐叶干燥的气息。

“我送你回宿舍。”
段蔚说。

“不用,就几步路。”
段蔚牵起她的手,

“想跟你多待会儿。”
两人沿着路灯下的梧桐大道慢慢走。影子在脚下拉长,缩短,又拉长。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段蔚忽然说,

“我今天改图的时候,想起高二你让我重写物理作业。”

“你字太潦草,老师看不懂。”

“我知道,”
段蔚笑,

“但你当时那个表情...跟今天老陈骂我时说‘段蔚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哪有骂你?”

“你有,你用眼神骂。”
段蔚学她皱眉的样子,

“就这个表情。”
尚娇捶他一下,但没用力: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段蔚握紧她的手,

“所以我今天改图的时候就想,得好好改,不然尚娇知道了要骂我。”

“我管你。”

“你管啊,我就乐意让你管。”
走到宿舍楼下,已经十点二十。楼下还有几对情侣在告别,声音压得很低。尚娇停下来:

“我到了。”
段蔚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袋,

“给。”
纸袋还温着,散发着甜香。尚娇接过,打开一看——是糖炒栗子,颗颗饱满,油亮亮的。

“不是说下周末才带吗?”
她抬头。

“等不及了,”
段蔚笑,

“今天打车路过,就让师傅停了会儿。快尝尝,还热着。”
尚娇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甜香在舌尖化开。她递过去:

“你也吃。”
段蔚就着她的手吃了,点头:

“甜吧?”

“甜。”
路灯的光落在栗子壳上,映出油润的光泽。两人站在宿舍楼下,一人一颗分着吃一袋糖炒栗子。很平常的场景,但尚娇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看过的任何爱情电影都动人。
段蔚把最后几颗栗子塞回她手里,

“你拿上去吃。我走了。”

“你怎么回去?”

“打车。”
尚娇说:

“到了发消息。”

“好。”
尚娇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段蔚转身离开。他走了几步,回头挥手致意。她也挥挥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她才转身上楼。手里的栗子袋还温着,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9月20日 周三 晴
他今天突然跑来,带着一袋糖炒栗子。
说等不及下周末,今天就要给我。
我们站在宿舍楼下分着吃,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但其实我们都成年了,都有很多作业要写,很多事要忙。
但那一刻,我们只是分吃一袋栗子的人。
栗子很甜,风很凉,他的手很暖。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还没睡。山东室友看见她手里的纸袋:

“哟,爱心夜宵?”

“嗯。”
尚娇把栗子倒出来分给大家,

“一起吃。”

“你家段帅哥送的?”
四川室友剥了一颗,

“可以啊,大晚上跨越大半个南京送栗子。”

“他正好路过。”
尚娇说。

“骗谁呢,”
南京本地的室友笑,

“从四牌楼到仙林,哪门子的正好路过。”
尚娇没接话,但嘴角是上扬的。她洗漱完爬上床,拉上床帘,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尚娇闭上眼睛,舌尖还残留着栗子的甜香。
而城市的另一头,段蔚坐在回四牌楼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司机:)“小伙子,这么晚还跑这么远,见女朋友啊?”

“嗯。”
段蔚点头。

司机:)“年轻真好啊,”
师傅感慨,

司机:)“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能这样跑去看一个人的时候,最珍贵。”
段蔚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拿出手机,给尚娇发消息:我上车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栗子很好吃。谢谢。
他看着那行字,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大概已经洗漱完爬上床了,可能还在看笔记,也可能在跟室友聊天。
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江面漆黑,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段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建筑结构课,还有模型要搭,还有图要画。
但至少今晚,他见到了想见的人,送出了想送的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