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依序行礼入座,动作拘谨,神色各异
庆帝落座于主位,目光首先扫向久经沙场、凯旋归来的大皇子李承儒
李承儒一身戎装未褪,只卸了甲胄,古铜色的皮肤衬得他越发刚毅,与周围锦衣华服的皇子格格不入
“李承儒,”
庆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审视
“看你精神头挺好啊”
他 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李承儒立刻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军伍多年的干脆
“多年未见父皇,心中挂念。父皇身体可好?”
庆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死不了,坐。”
李承儒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些许动静
只见范闲在侯公公的小心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进来,眉头因疼痛而微蹙
水墨浓的目光几乎在范闲出现的瞬间就追了过去
看到他虚弱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然而,她的动作刚起一半,便猛地僵住
庆帝还在上首!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冲动,重新坐稳,只是那双眸子里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担忧
可她这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反应,如何能瞒得住就坐在她近侧的李承泽?
李承泽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她身上,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为另一个男人瞬间的失态与关切
一股尖锐的妒火和怨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射向门口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范闲,又是范闲!为什么总是他?!
范闲艰难地站定,对着御座方向,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清晰
“臣范闲,谢陛下恩赐廷杖。”
这话听起来恭顺,细品之下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甚至隐隐有一丝嘲讽。
庆帝神色明显不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寒
“坐下吧、”
得了庆帝的话,水墨浓这才起身,快步想要上前去扶范闲一把
她眼中只有范闲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痛苦,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然而,她的手腕却猛地被一只冰冷而用力的手死死攥住!那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是李承泽!
他依旧坐着,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侧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黑色风暴,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嫉妒、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痛苦的疯狂情绪
他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强硬地阻止着她,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正艰难挪步的范闲眼里
范闲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因伤痛而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挥了挥手,谢绝了侯公公的继续搀扶,几步便走到了案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李承泽那只紧握着水墨浓手腕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二殿下,还请放手!”
当着庆帝和众多皇子的面,李承泽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终究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知道绝不能在此刻彻底失控
他死死盯着范闲,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极其不甘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手腕获得自由,白皙的皮肤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水墨浓立刻将手缩回袖中,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范闲不再看李承泽,而是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拉住水墨浓的手臂,带着她,不容分说地与她调换了位置
然后,他才忍着痛,缓缓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臣失礼、”
范闲对着御座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罪,动作间却并无多少惶恐
庆帝将方才那场无声的冲突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深究,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揭过了此事,仿佛那只是小孩子们不懂事的打闹
“今日设宴,是为穗华与承儒接风洗尘。”
庆帝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顺便,也听听范闲的北齐之行。说说吧,可有什么奇闻异事?”
随着他的话音,早已等候在侧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盈地将一盘盘制作精美、香气四溢的珍馐美味放置在众人的桌案上
然而,面对这满桌佳肴,范闲却毫无胃口,更因方才李承泽对水墨浓的举动而心头火起,脸色冷峻,言谈间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刺意。
“回陛下,北齐一行顺利接回言冰云,北齐那边……”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快速瞥了一眼垂眸静坐的水墨浓,才继续道
“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因罪……自尽身亡。”
提起“沈重”这个名字,宴席上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李承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太子眼神闪烁,大皇子则若有所思
范闲不欲多谈此事,简单总结道
“总之,北齐朝堂,如今政局动荡。”
庆帝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范闲,竟是毫不避讳,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朕只关心……神庙的情况。”
天下所祭,皆为神庙
天地初分,巨兽横行
神庙中人携威德降世
传世人文字礼教,助世人开山辟海
定鼎人族基业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整个暖阁的气氛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神色各异
太子眼中闪过好奇与贪婪,李承泽面露凝重与算计,大皇子李承儒则微微皱眉,带着军人的务实与疑虑
水墨浓更是猛地收紧了下意识交叠在膝上的手
范闲顿了顿,感受到那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充满探究与压力的目光
他抬起头,迎上庆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肖恩临死前吐露,神庙……真实存在。就在极北之地,万里雪原之中。”
“真的有神庙吗?”
这次发问的是李承泽,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怀疑
范闲看都没看他,依旧对着庆帝,语气平淡却笃定
“肖恩说有!”
庆帝低垂着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否真的存在,要亲眼看见了……才能知道。”
这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野心和一种冰冷的渴望
李承儒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出于军人的直觉,他沉声道
“极北之地,终究隔着北齐国土,大军行动,恐怕……不太方便。”
庆帝依旧低垂着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然而,下一刻,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听到的人脊背发凉,那声音低沉而阴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
“世上若是没了北齐……不就方便了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子眼眸滴溜溜一转,立刻捕捉到圣意,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抢先开口附和
“陛下胸怀乾坤,北齐指日可待。”
他这话说得响亮,却透着一股阿谀奉承的味道
庆帝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脸上那瞬间的阴鸷和疯狂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浅笑模样,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水墨浓
“穗华、”
他开口道,语气似乎颇为温和
“此次北齐之行,你深入险境,功不可没。说说,可有什么所求?朕今日心情尚可,或可允你。”
可有所求?
水墨浓心下冷笑,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所求为何?
自由?安宁?远离这吃人的皇权斗争?
亦或是……让那个人得以解脱?
陛下心中难道不清楚吗?
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还要在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询问
仿佛是在施舍,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试探和羞辱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在众人或好奇、或猜测、或审视的目光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宴席中央,俯身,拱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完全没预料到的请求
“陛下天恩,臣愧不敢当。北齐之事,乃臣分内之责,不敢言功。”
她先例行公事地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石破天惊
“然,沈重虽为北齐之臣,犯下诸多罪愆,然,他亦是臣拜祭天地的夫君。”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平稳
“他如今既已伏法,人死债消。臣别无他求,只想乞其骸骨,允臣安葬,以全夫妻情义。”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中央的那道清瘦身影
太子张大了嘴巴,李承儒一脸错愕,连老谋深算的侯公公都惊得抬起了眼皮
李承泽更是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妒火
她竟然……她竟然为那个北齐的蠢货求情?
还为那个家伙求取骸骨安葬?
夫妻情义?!
她和那个沈重有什么情义?!
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
庆帝脸上的浅笑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在水墨浓低垂的头颅上,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全夫妻情义?这算什么情义?
这根本是对他恩赏的一种无声却最尖锐的讽刺和挑衅
庆帝预想过她或许会为范闲求情,或许会为自己求一个自由,甚至或许会胆大包天地再次为李承泽开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北齐权臣,一个她政治联姻的傀儡丈夫……乞骸骨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只有水墨浓依旧保持着俯身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那最终的裁决,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
良久,庆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夫妻情义?朕倒是忘了,你与他……还有这么一层名分。”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沈重乃北齐罪臣,其身虽死,其罪犹存。他的骸骨,北齐如何处置,是北齐之事,我庆国本无权过问,但……”
庆帝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有此一求,朕若不许,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毕竟,名义上,他确实曾是你的驸马。”
“朕准了。”
庆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看似宽容实则冰冷的恩赐
“我会予北齐国书,索要沈重骸骨。至于如何安葬,何处安葬,由你自行处置。一应费用,从宫中账上支取便是。”
“谢陛下隆恩!”
水墨浓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