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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余庆,幸余年】35.谣言

综影视:心头朱砂

九月初的风带着微冷的气息拂过,卷起石桌上一张墨迹未干的素笺

范闲坐在案后,狼毫笔在他手中挥洒如剑,洋洋洒洒在纸上落下惊心动魄的字句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纸上的内容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正心吝如于养德”

“事国以诚,事君以忠, 勿敢忘也。”

“故国有奸佞以笔伐之”

“今上长主李云睿,暗里私通北齐庄墨韩”

“无复纲记,狼虎其心”

“更为甚者,今有国之志士潜藏北齐”

“李云睿为孽昏狡,无复国恩、出卖忠诚国士于北齐”

水墨浓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素手研磨着墨锭,动作轻缓而稳定

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墨池,而是紧紧追随着范闲笔下的每一个字,眉心微蹙

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的清香,却压不住字里行间透出的愤慨

尤其是写到李云睿为私利,出卖言冰云

范闲笔锋一顿,在“忠诚国士”四个字上重重一捺,墨迹几乎透纸背

他抬起头,看向水墨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如何?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水墨浓放下墨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她看着纸上那“私通”二字,只觉得无比刺眼。

李云睿其人,心思深沉如渊,行事狠辣决绝,若说为了国家利益与庄墨韩做交易,她信;但若说因此生出私情……这揣测实在过于大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范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能行吗?李云睿身份尊贵,此等流言,于皇家无异于天大丑闻。若查无实据,反噬之力恐非你我所能承受。”

范闲搁下笔,拿起那张纸,对着阳光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锐利如鹰隼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重要的不是真相,是有个说法。李云睿既然敢用庄墨韩这把刀捅我,就该想到我范闲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把我架在抄袭的火上烤,我就把她拖进通敌卖国、私德不修的泥潭里。京都的百姓、朝堂的诸公,他们不需要铁证如山,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劲爆、足够解释那场荒诞夜宴背后缘由的故事。这个故事,够不够劲爆?”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笑容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更何况,言冰云之事,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不再看水墨浓,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低声道

“叔,接下来靠你了。”

如同影子从光线中剥离,五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装扮,蒙着眼,沉默地接过范闲递来的原件,以及旁边一叠同样质地的空白纸张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走到院中另一张石桌前坐下

很快,厚厚一摞散发着墨香的传单准备完毕。

范闲拿起几张,眼神冰冷

“去吧,叔。让整个京都,都看看。”

五竹的身影再次融入光影,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京都的大街小巷,权贵的府邸门前,甚至宫墙根下,如同被无形的风播撒下种子,一张张揭露着长公主李云睿“惊天秘闻”的传单,悄然出现,瞬间点燃了整个京都沉寂的空气。

流言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茶馆酒肆、深宅大院,人人都在交头接耳,兴奋又恐惧地谈论着那个尊贵无匹的女人与敌国文坛大家、叛国交易的香艳秘辛

就在这满城风雨、人心浮动之际,范府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

不待回应,门便被推开。一辆乌木轮椅缓缓驶入院中,面容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正是鉴察院院长,陈萍萍。

他的到来毫无预兆,如同鬼魅

范闲和水墨浓心中俱是一凛,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陈萍萍的目光首先落在石桌旁并肩而立的范闲和水墨浓身上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审视,不是责难,反而像是

一种带着遥远追忆的温和?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满意?

仿佛看着两颗历经磨砺终究要靠近的星辰

两人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范闲脸上更是已换上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您怎么来了?”

陈萍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小院,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片刻后,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五竹不在啊?”

“五竹”这两个字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范闲和水墨浓耳边炸响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烈危机感攫住了两人。

范闲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移半步,隐隐将水墨浓挡在身后,强自镇定地扯出一个微笑

“您找我有事吗?”

他顾左右而言他

水墨浓也迅速接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院长怎么自己来了?”

陈萍萍静静地听着两人明显带着紧张和回避的辩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

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从袖里拿起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正是那漫天飞舞的传单之一

他将其递给范闲

范闲接过,状若无意的扫了眼水墨浓,转身踱步

“这个……我看过。实在难以想象,长公主怎么跟那么老的一个老头有所私情。”

他边说着,边若无其事一般,舀了瓢水倒在他自制的风车加湿器上

“这件事是你做的!”

不是怀疑,也不是询问

像是已经抓到了痛脚,陈萍萍的声音无比确信

“诶,无凭无据,这你可不能乱说。”

范闲下意识的反驳,陈萍萍的声音却是忽的拔高

“你手里拿的就是证据!”

范闲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纸,水墨浓也皱了皱眉

“是八处?”

鉴察院八大处,最不起眼的便是宣九统领的文书刊印的八处

但若说文墨,也是他们最精通

陈萍萍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宣九说,这纸是河西道的二层半熟纸,纸纹是双丝路,薄厚均匀,韧而不脆。这类纸不算上乘,全京都只有你那家澹泊书局有这许多存货。”

澹泊书局、

范闲失笑

他没想到,最后疏漏竟然出自这个不起眼的纸上

“水墨浓”

陈萍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仿佛在呼唤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这件事,你也参与了?”

空气再次凝固

范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替水墨浓辩解

然而,水墨浓却向前迈了一小步,挺直了脊背

她没有看范闲,清澈的目光坦然迎上陈萍萍深邃的眼眸

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

“是,院长。此事,我知情,亦参与其中。”

没有推诿,没有狡辩

她选择了承担

范闲愕然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陈萍萍定定地看着水墨浓,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太多的过往,太多的无奈,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唉……”

陈萍萍微微阖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痛惜与了然

“宫中多年…苦了你了。”

这短短七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水墨浓的心上

她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这不是指责,不是问罪,而是一句饱含深意的……理解?

甚至是……某种迟来的歉意?

宫中多年,那些被尘封的、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往事

他竟然都知道

陈萍萍没有再说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水墨浓一眼,话锋一转

“上面写的是真是假?”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已是无用,范闲索性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从夜闯后宫,再到满城纷纷如雪的传单

最后换来陈萍萍气定神闲的一句

“你们想对长公主下下手?”

水墨浓深深叹了口气

“院长,是她不肯放过我们,你了解我的。”

陈萍萍眼中闪过什么,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看清

他没有想象中的反对,甚至为他们分析布局

光煽动言论不够,这件事还得有证据,而礼部尚书郭攸之就是做好的突破口

长公主要想和庄墨韩联络,朝中必有中间联系人,礼部尚书郭攸之便是最好的人选

庄墨韩初来京都曾消失一次,如果他确与长公主见面,那么去见过庄墨韩的人必有一人是掩人耳目,恰巧郭攸之就在其中

在来之前陈萍萍已经派人抓了郭攸之的车夫,证实那晚他确实悄悄把庄墨韩带走,然后在后宫,有人接走了他。

“该做的都做了,你想怎样?”

陈萍萍已经步步都走在了他们前面,范闲这话,是试探、他在试探陈萍萍对他处事的态度

然而,陈萍萍只是扬了扬头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你们想要怎样?”

范闲猛地抬头,脸上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如同脆弱的瓷器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冰冷而锋利的钢铁意志

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石板似乎都承受不住那份决绝而发出微响

他直视着陈萍萍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没有丝毫闪避,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钉,被他用尽全力、斩钉截铁地楔入空气之中

“我要让李云睿……滚出京都!”

这话石破天惊!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锐气,更带着血海深仇般的刻骨恨意

他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神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陈萍萍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枯槁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却缓缓转向了范闲身侧的水墨浓

那目光不再锐利,反而像沉沉的暮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也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

水墨浓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山涧旁一株沉静的幽兰

范闲那石破天惊的话似乎并未让她动容

在陈萍萍目光转来的瞬间,她微微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迎上那深沉的暮霭

没有惊惧,没有附和,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清醒

她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冷静,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范闲因激动而紧绷的侧脸,最终落回陈萍萍身上,那眼神深处,是对宫廷规则、对帝王心术、对血脉亲情的透彻洞悉,冰冷而无奈

“无论怎样,陛下不会杀她。”

水墨浓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

她微微摇头,鬓角一缕青丝随风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是长公主,流言再盛,也伤不了她的性命。削权、禁足、甚至褫夺封号……都可能有。但要她的命……”

她再次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仿佛尝尽了宫廷倾轧的辛酸。

“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的无力感压下,目光变得异常坚定,看向范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能把她赶出京都,让她远走他乡,这……已经是目前我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陈萍萍静静地听着,听着水墨浓那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

是赞赏?是怜惜?还是更深沉的悲哀?无人能辨

他交叠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贲起

半晌,他缓缓阖上眼帘,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对范闲的“滚出京都”表态,也没有对水墨浓的“最好结果”进行驳斥

他只是操控着轮椅,缓缓调转方向,面向院门

乌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吱呀”声,如同某种古老的叹息

在即将驶出院门的那一刻,陈萍萍没有回头,低沉沙哑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如同冰冷的铁链拖过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与沉重的宿命感

“路,是自己选的。记住你们今日所求的结果……以及,它可能带来的代价。”

声音消散在风中,轮椅的影子也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小院中,只剩下范闲决绝的尾音、水墨浓冰冷的清醒,以及陈萍萍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

接下来、

郭攸之落马

长公主私下笼络郭攸之,已是结党营私之罪

再然后,便是卖国之事……

御前对峙

李云睿说错了一句话

范闲入京途中,见过言冰云

这件事,乃是绝密,鉴查院也仅有几人知晓,便是水墨浓都不曾耳闻

但李云睿却得知了消息,说明鉴查院里必有内鬼

鉴查院直属庆帝管辖,李云睿插手鉴查院,就是试探君权,这才是庆帝真正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