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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余庆,幸余年】31.祈年殿夜宴

综影视:心头朱砂

深秋的寒意被隔绝在暖阁之外

屋内,一只精巧的紫铜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油汤底的火锅

浓郁的辛香混合着肉类的鲜香,弥漫在整个空间,驱散了朝堂争斗带来的紧绷感

李承泽只着舒适的常服,袖口随意挽起几分,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正执着长筷,专注地从翻滚的红汤中捞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动作优雅带着一丝烟火气。

他将烫得恰到好处的肉片,自然地放入对面水墨浓的碗碟中

“尝尝这个,刚从北边快马送来的羔羊,最是鲜嫩。”

他抬眼,眸中映着炉火的光,暖意融融,卸下了白日里在朝堂上作为皇子议政时的疏离与深沉

水墨浓一身明艳的橙黄外衫,恰似春日里初绽的花蕊,透着勃勃生机,少了几分战场肃杀,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丽

她托着腮,看着碗里那片裹着红油、热气腾腾的羊肉,眉眼间也染上轻松的笑意

她夹起肉片,蘸了蘸面前特调的蘸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辛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果然好滋味,这汤底也调得极妙。”

“喜欢便好。”

李承泽唇角微扬,又为她夹了一箸翠绿的时蔬

“祈年殿夜宴还早,何况这样的宴席也吃不饱。”

忽的,她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搅动着汤底。

“父皇下降宗室女于北齐你怎么看?”

李承泽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温好的清酒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陛下既说了,人选想必也早有腹案。宗正寺那边,适龄未嫁的宗室贵女名单,怕早就呈上御案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承泽哥哥,你觉得会是谁?”

李承泽用银勺轻轻撇去汤面浮起的些许油沫,动作从容,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因这小女儿家的称呼升起的雀跃

“无非是那几位。”

提起正事,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庆成郡主家的三姑娘?或是南安郡王府那位体弱多病、常年礼佛的四小姐?再不然……便是哪位旁支郡公家急于攀附的女儿。”

他列举着,仿佛在清点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是些无关紧要、放在深闺里养着的金丝雀。陛下指谁,便是谁的福气了。”

他刻意加重了“福气”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陛下舍得?”

水墨浓挑眉,语气揶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她知道,即便是旁支宗女,也是庆国皇族的脸面,嫁去敌国为质,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福气。

“有何不舍?”

李承泽嗤笑一声,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玉杯中晃动

“于父皇而言,用一个女子换得两朝结盟,再划算不过。”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感直冲而下,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因这桩“交易”而生的莫名烦躁。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水墨浓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鲜活坚韧的神采,与那些养在深闺、命运不由己的宗室女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越过氤氲的热气,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红油

指尖触碰到温软的肌肤,带着火锅的热度和她独有的气息,让他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紧紧抓住眼前真实的冲动

水墨浓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份珍视,心头微暖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对了”

她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神秘又有些赧然的笑容,手探向自己袖笼

“出征前答应你的东西,差点忘了。”

李承泽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期待

他想起了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在祠堂为她送行时,她曾许诺:“承泽哥哥,等我,等我带回北境的鸢尾给你。”

只见水墨浓小心地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素色的锦缎香囊,颜色是温润的月白,样式简洁,但细看之下,针脚似乎……有些不够流畅匀称,带着几分生涩的稚拙感,显然绣制之人并不精于此道

然而,这并不妨碍它被主人贴身珍藏,布料边缘已带上了被体温浸润的柔软。

水墨浓将香囊轻轻放在他掌心

“北境的鸢尾花,带回来了。”

她看着他,眼底有期待,也有一丝赧然

“风干的,模样不如盛开时好看,但香气……还在。”

李承泽的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那香囊朴素的布料和里面干燥花瓣的触感

一股清冽而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混合着塞外风沙的味道,透过香囊的布料,幽幽地钻入鼻尖

“很香”

李承泽将紧握着香囊的手收回,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苦涩的气息,仿佛要将这来自北境、带着她体温和心意的味道刻入肺腑

“我很喜欢。”

他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随后,李承泽做出了一个让水墨浓心头一跳的动作

他竟直接将那小小的香囊,系挂在了自己腰间玉带上

“让它陪着我,”

他指尖轻轻拂过香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就像你一直在身边一样”

水墨浓看着他如此珍视地将香囊贴身佩戴,脸颊更添几分绯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点因香囊绣工不够完美而生出的赧然也化作了甜蜜

她想起自己笨拙地拿起针线、反复拆绣、指尖被扎了无数次才勉强完成这个香囊的过程,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涩

这手艺确实不好,但这份心意,他懂了。

“莫管那些了。”

李承泽收回手,语气放柔,带着刻意的轻松,又夹起一颗饱满的鱼丸放入她碗中

“晚上宫宴,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北齐人一个体面罢了。你只管安心吃,这些日子在北境清苦,好好补补。”

他看着她在腾腾热气中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心中那份笃定更甚

无论父皇指谁,总归与他的墨浓无关

她是翱翔于战场的鹰,是与他并肩看这江山的人,而非那笼中待献的雀鸟。

这带着北境风沙气息的鸢尾花,便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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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年殿 · 夜宴

金碧辉煌的大殿被无数宫灯映照得亮如白昼,暖融的光线流淌在蟠龙金柱和繁复藻井之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寒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身姿曼妙翩跹,一派歌舞升平、宾主尽欢的景象

然而,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庆帝高踞于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威严的轮廓和偶尔扫过殿下的锐利目光

他左手下首,太子端坐,面带温煦笑意,举止合度,与身旁的二殿下李承泽偶有交谈,一派储君风范。

而在他身侧的二皇子李承泽姿态则显得闲适许多

他斜倚在锦缎软垫上,深紫色的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有趣的消遣。

他的身边,坐着水墨浓

但见她身着一袭华美的宫装,那衣裳似是天边流霞裁就,一条翠绿色的饰边沿着衣襟蜿蜒而下,恰似春日里新生的藤蔓,灵动又俏皮,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色的锦带,束出她纤细的腰肢,锦带上还绣着精致的云纹,为整体装扮添了几分贵气。

右侧,首席是庆国内库掌权人长公主李云睿

其下便是一众外国使臣

北齐使团正使庄墨韩,是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精光内敛的老者,此刻正捻须含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对面庆国重臣的席位

东夷城使团,尤其是那位抱剑而坐、面容冷峻的剑庐高手云之澜,更是如同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庆国众人。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看似融洽,言语间却机锋暗藏,试探着彼此的底线与态度。

酒至半酣,借着陛下提点范闲的机会,一直闲适旁观的二皇子李承泽,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

随即,他从容起身,步履闲适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迈步而出,行至御阶之下开阔处,对着高踞龙椅的庆帝躬身一礼,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整个祈年殿都为之一静

丝竹声识趣地低了下去,连窃窃私语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皇子身上,猜测着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御座上的庆帝,深邃的目光透过缝隙落在李承泽身上,辨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讲!”

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李承泽身侧的水墨浓,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她完全摸不着李承泽此刻的意图,心中疑惑,下意识地看向稍远处的范闲,只见范闲也正望过来,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水墨浓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

李承泽直起身,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感受不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

他目光扫过面带愕然的范闲,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赞赏之色,朗声道

“范闲除勇武外亦是文采照人,儿臣便对其诗才赞叹不止。”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推崇,清晰地传遍大殿

“近期又听闻与北齐谈判时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堪以大用。”

这一番对范闲不遗余力的褒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二殿下为何突然如此高调地抬举范闲

太子李承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庆帝高坐御座,冕旒下的眼神愈发深沉难测

他并未打断李承泽的溢美之词,只是那无形的威压似乎更重了几分

“直接说!”

李承泽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意图,声音带着一种为朝廷举荐贤才的诚恳

“来年春闱,不如由范闲主持科考,少年才子,提点天下生员载入史册或是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偌大的祈年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春闱主考!这岂是儿戏?

这位置代表着天下士林的领袖,代表着文脉所系,更是朝堂未来格局的重要推手

多少浸淫官场数十载、德高望重的老臣、大儒都未必能染指

如今,二皇子竟提议让一个初出茅庐、年不及弱冠的范闲来担当?

这提议本身,就带着一种惊世骇俗的荒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御座上的帝王,空气仿佛凝固了

庆帝沉默了

那短暂的停顿,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片刻,他那低沉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范闲虽有诗名,但是……终究资历尚浅啊。”

这话语,已是明确否定了李承泽的提议,并且点出了核心问题

资历不足,这几乎是无可辩驳的理由。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太子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李承泽对范闲抛出的橄榄枝,是赤裸裸的拉拢

他岂能让李承泽如愿?更岂能让范闲这块“肥肉”轻易落入老二囊中?

几乎在庆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子便霍然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他快步走到李承泽身边,对着庆帝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陛下,范闲虽资历尚浅但才华难掩,儿臣附议、由范闲主持春闱科考。”

太子这一附和,如同在即将平息的湖面又投入一块巨石

两位皇子,在如此重大的议题上,竟“罕见”地意见一致?

这背后的意味,足以让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短暂的死寂后,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群臣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支持太子的官员面露喜色,觉得这是打击二皇子声望的好机会;支持二皇子的则惊疑不定,揣测着殿下的深意;中立的老臣们则纷纷摇头,觉得此议太过荒唐,有辱斯文;更有敏锐者,已嗅到了两位皇子借范闲这枚棋子角力的浓浓硝烟味。

然而,帝王心术,终究讲究制衡与颜面

当着北齐、东夷使团的面,他不能当众发作斥责皇子,更不能让外人看尽庆国内斗的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重锤,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好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离春闱还有些日子……”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承泽和李承乾,带着冰冷的警告

“到时候再定吧”

这一句话,如同冰冷的闸门,将这场由二皇子点燃、太子推波助澜的朝堂风波强行按了下去

李承泽仿佛对父皇的警告和满殿的哗然毫无所觉,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闲适的笑意,对着庆帝恭敬一礼

“儿臣遵旨”

随即从容退回自己的席位

只是在落座时,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腰间那枚月白的鸢尾花香囊,动作轻柔,如同安抚

水墨浓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看着李承泽平静无波的侧脸,她心中的疑虑与不安,如同殿外深沉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大殿内气氛压抑,歌舞再起也难掩那份暗涌的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于北齐使团首席,那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如古松苍柏的文学泰斗,庄墨韩,忽而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并未起身,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方向,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令人心神宁静的韵律感,瞬间攫住了全场的注意

“陛下”

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却自有风骨

“这位少年郎便是范闲吗?”

他的视线,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稍远处尚在消化方才风波的范闲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殿内刚刚松弛些许的气氛再次一凝

庆帝冕旒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审视

“庄先生也认识他?”

庄墨韩双手拢于宽大的袖袍之中,姿态依旧从容,对着庆帝的方向略一欠身,苍老的声音平和舒缓,如同古琴低吟

“读过他的诗、”

范闲的诗,便是那一首七言了

此言一出,水墨浓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范闲

范闲也正望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水墨浓清晰地看到范闲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而她自己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

庄墨韩是何等身份?他这看似平淡的一句“读过”,分量何其之重

若得他一句赞誉,范闲在天下文坛的地位必将扶摇直上

但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在这敏感的场合,是福是祸?

庆帝的嘴角却微微向上牵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庄墨韩的主动提及,无疑是在北齐、东夷使团面前,变相肯定了庆国才俊的成就

“此人虽然年少,倒也有些诗才,庄先生要多多提携后进。”

这番话,既是抬举庄墨韩,也是借势抬举范闲,更是在彰显庆国文华之盛。

然而,庄墨韩脸上并未浮现出庆帝所期待的、对后辈的欣赏或应允提携之意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重

“老夫本是齐国之臣,庆国政事本不欲多言,可这春闱考笔乃是天下读书人立身之根本,选择主事之人当谨慎为上。”

庄墨韩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如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对晚辈进行语重心长的劝谏,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敲击在“文脉根本”这块不容亵渎的基石上

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言

他终究是齐国之臣!

这番本可视为金玉良言的劝诫,从他口中说出,在这庆国朝堂之上,在北齐使团面前,味道就彻底变了。

御座上,庆帝脸色沉了沉,却仍旧给足了庄墨韩颜面

“庄先生所言极是,春闱之事,确实应该慎之又慎。”

然而,庆帝的话音刚落

只见长公主李云睿款款起身,她今日盛装华服,美艳不可方物,此刻脸上却带着为后辈“打抱不平”的义愤之色

她看向庄墨韩,眼神锐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庄先生学贯古今,我一向是佩服的。”

她先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里藏针

“只是刚才的话却不敢苟同,我虽是一阶女流,却也读过范闲的那首七言,此人确实年轻,但仅凭那首诗便可看出才气逼人。”

她目光流转,意有所指地扫过脸色微变的范闲,再回到庄墨韩身上,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

“先生刚才的话,隐隐针对范闲,莫不是担心,少年郎后来居上,将来名声盖过先生?”

满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长公主这番话,何止是诛心,简直是掀桌

她将庄墨韩披着的“天下为公”的华美外衣粗暴撕开,赤裸裸地将其言论的本质归结为个人嫉妒,这不仅是在质疑庄墨韩的人品,更是在挑战他赖以立身的文坛泰斗地位

其言辞之犀利,胆魄之惊人,让所有在场者都为之色变

北齐使团众人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庆国群臣则表情复杂,有震惊于长公主胆大的,有觉得痛快的,也有觉得她太过鲁莽的

太子眉头紧锁,二皇子李承泽把玩着腰间香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水墨浓更是屏住了呼吸,她虽不喜长公主,但此刻这番话确实说出了她心中的部分质疑,只是这话由她说出口,倒是让人惊诧

庄墨韩被李云睿如此当众、直白地指斥为“嫉贤妒能”,面上却是不显分毫不悦之色,甚至由着李云睿继续说下去

“在座诸位皆是股肱之臣,名学大家、自然不喜口舌之争,本宫不识礼数,却选择为我庆国才子说句公道话”

庄墨韩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是说那首七言诗吗?”

“正是”

李云睿下巴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敢问庄先生,您一生著作,可有哪一首诗,能胜过范闲这首七言?”

她直接将问题挑到了最高处,逼庄墨韩在“认输”与“强辩”间做选择。

御座之上,沉默了半晌的庆帝,似是再也无法容忍这愈发失控的场面,尤其是李云睿这近乎撕破脸的质问

“云睿,不得无礼”

随即,庆帝强压怒气,转向庄墨韩,语气转为一种刻意的安抚,带着帝王的大度

“先生海纳百川,对此等言语不必在意。”

这话看似在劝庄墨韩,实则是在警告李云睿,更是在试图平息这场可能让庆国文坛颜面扫地的争端

然而,庄墨韩对庆帝的“安抚”恍若未闻。

他并未立即反驳李云睿,反而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入某种回忆之中

片刻后,他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竟是将范闲那首七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吟诵了出来

吟罢,他睁开眼,眼中竟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陶醉的欣赏之色,由衷地赞叹道

“真是一首好诗,我写了那么多首诗,却没有一首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这份坦荡的认输,这份对诗本身的纯粹欣赏,让殿内众人无不愕然,甚至生出一丝对这位文坛泰斗气度的敬佩。

李云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趁势追击,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天真与不解

“这么说庄先生是甘拜下风了?”

庄墨韩脸上的赞叹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

他并未直接回答李云睿,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玄机的深邃

“这诗的前四句极好”

李云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流露出几分疑惑和不忿,扬声道

“可世人都说,这诗最妙的是后四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庄墨韩会继续称赞这“浑然一体”的绝唱时,这位白发苍苍的文坛泰斗,脸上那最后一丝对诗的欣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悲悯与决绝的肃然

“后四句自然是绝句……”

他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寒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向范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凛然与控诉

“可惜啊,那不是范先生所写。”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祈年殿内,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冻结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