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从喉间上涌的那一刻,君黛便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目光不可置信地快速掠过身前空了的酒盏,最后落在了自知酿成大祸,“扑通”跪在地板上的碧桃身上。
她闭了闭眼,尽管她竭力压制,可还是没能将翻涌的鲜血压制下去,一口呕了出来。
眼前一黑,身体无力地向后倒了去。
她以为迎接她的,是冰冷坚硬的地板,没成想,最后却落到一个温热的怀里。
君黛突然很想笑。
她拼尽一切算计,想要取其性命的人,最后竟然接住了濒死的她。
多么可笑,那杯鸩酒本是她用来对付魏娆的,她以为魏娆喝了,以为计谋得逞,魏娆太傻,被她三言两语骗到了,可谁知,傻的竟是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对魏娆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嘴,便有不断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但她还是努力地、慢慢地将她要说的话同魏娆诉说。
“我这一生,生不由己,死不由己。爱我者弃我而去,我爱的……”
她顿了顿,“从没人教过我爱是什么。”
满室静谧,像是不忍打断将死之人最后之言。
君黛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残存的生机飞速流逝,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我这一生汲汲营营,竭力挣扎,得到了什么?”
“两手空空……两手空空。”
是她贪心不足,自作自受,若她从猜到自己身世那一刻起便停手,至少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魏娆,我……好冷……”
眸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君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阖上了双眼。
若有来世,她定不会如此糊涂……
……
无边黑暗席卷而来,君黛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
“娆儿、娆儿?”
耳畔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有喊“娆儿”的,有喊“四娘子”的,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直到……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她在心底暗自叹了声气,没动。
可一声声急切的“娆儿”不断钻入耳中,推搡她的力道,也一点点加重。
君黛眉心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翕动,不耐地掀开眼皮。
她倒要看看,哪个混账连死也不让她好过。
视线慢慢聚焦,君黛骤然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用力眨了眨眼,目光带着难以置信,试探着唤出眼前人:“姑母?”
话音落下的刹那,君黛又是猛地一震,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唇。
方才那声清脆稚嫩,属于孩童的嗓音,竟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还有覆在唇上的触感,那根本不是她熟悉的手,掌身纤细小巧,远不及她从前的手掌。
……
一个荒诞却令她狂喜的念头撞进脑海。
她将手从唇边挪开,垂眸望去,只一眼,她的嘴角便止不住地扬起。
她的手,竟真的变小了。
“镜子呢?”
“啊?”魏姮娥不明所以。
君黛转头望向她,声音急切,再度开口:“镜子!我要镜子!”唯恐魏姮娥与一众侍婢未曾听清,这一回,她稍稍抬高了声调。
魏姮娥这次听清了,虽不明白她为何一醒来就要镜子,但还是马上吩咐侍婢给“魏娆”取了镜子来。
君黛冷冷睨向捧着菱花小镜上前的碧桃,一把大力将镜子夺入掌心。
她指节用力,划过碧桃的手心,硬生生在细嫩肌肤上刮出一道红痕。
碧桃猝不及防,不明白女郎为何骤然这般动怒,心头惶然,连忙垂首屈膝,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君黛瞥见她的模样,便有恨意在胸腔隐隐翻腾。
可她很清楚,眼下,还不是同她算账的时候。
她举起菱花小镜,将镜面正对自己。
看清镜中稚嫩容颜的那一瞬,君黛抬起手,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掐了一把。
疼的,是疼的!
皮肉传来清晰尖锐的痛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这一下可给魏姮娥吓坏了,“娆儿,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的掐自己?”她目光紧紧落在君黛手臂的红印上,眉宇间尽是担忧,忙转头吩咐一屋的婢女:“还不快去拿药膏来!”
婢女应声退下,匆匆前去寻药膏。
君黛蓦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化作畅快的大笑。
其实从看到碧桃那一刻起,君黛心中便确定了九分,如今看到镜中稚嫩幼小的自己,清晰感受到皮肉传来的疼痛,余下的那一丝不确定,彻底烟消云散。
她君黛,回来了。
望着眼前毫不掩饰关切的魏姮娥,君黛心念微动,询问道:“姑母,我今年几岁?”
魏姮娥一听,脸色骤变,当即扬声就要吩咐婢女去请侍医来。
然后抬起手,将手背轻轻贴在君黛的额头上,仔细探着温度,眉眼间覆满浓重的担忧,低声喃喃:“莫不是发热烧糊涂了?怎的连自己的年岁都记不清了?娆儿,你可千万别吓姑母。”
指尖下温度正常,并无半分发热的迹象,可魏姮娥心头的慌乱依旧未消。
还是要请侍医来看看。
君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安抚道:“姑母莫慌,我没有烧糊涂,身子也无碍,只是方才醒来头脑昏沉,一时记不清年岁,随口问问罢了。”
她的嗓音清软平稳,眼底澄澈清明,丝毫没有痴癫糊涂的模样。
魏姮娥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柔声回她:“你今年方才六岁,正是懵懂贪玩的年纪,怎么连自己岁数都忘了?”
六岁。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君黛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老天垂怜,竟让她回到幼时。
她心底翻涌着前世种种往事,想她汲汲营营,却步步踏错,受人蒙骗,到最后遭人算计利用,错饮了鸩酒,落得惨死的结局……
而这一世,她尚是稚龄,那些针对她的阴谋尚未滋生,灾祸尚未降临,一切都还来得及。
君黛压下心底汹涌的欣喜,眸底骤然掠过一道冷冽寒芒。
她清清楚楚记得,上辈子是谁亲手将她推入死地。
如今重活这一回,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讨怨。
大伯母,你千方百计想要除掉魏娆。
既然如此,那我偏要寻回魏娆,再亲手撕开你那副伪善假惺惺的面皮!
再抬眼时,眼中锋芒尽数收敛,又化作孩童那份温顺天真的模样,回答道:“许是方才昏过去一场,脑子还懵着,才记混了。”
魏姮娥自然信她,伸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
只是心底终究还是放不下,“侍医等会就来,等他看过脉象,确认身子无大碍才好。”
她伸手拢了拢被褥,将“魏娆”轻轻裹回被窝之中,指尖细心掖好被角,柔声叮嘱:“你先乖乖躺着,莫要随意起身乱动。”
君黛微微颔首,弱声应了一声“嗯”。
“魏娆”苏醒的消息,不多时便传遍了整座魏府。
侍医携药箱匆匆赶来把脉之际,魏老夫人,连同如今掌着府内中馈的大房夫人郭虞凤,也一同前来探病。
君黛的目光甫一落在郭虞凤身上,心底便翻起滔天恨意。
上辈子她何等信重此人,却被她巧言哄骗,前去谋害魏娆,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
想到这些,恨意便灼烧肺腑,几乎要按捺不住,恨不得啖其血肉。
可她清楚,眼下尚且是稚子的她斗不过这位“大伯母”。
攥着锦被的手被她握到发白,她强忍着心底戾气,垂落眼帘,只余下一副病后虚弱的模样。
“祖母、大伯母,您们来了。”
“我的好孩子,可算醒了。”魏老夫人坐到床沿边,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前日你骤然高热昏睡,整日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可把一府人都揪着心,现下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难受憋闷之处?”
郭虞凤也缓步上前,眉眼含着笑,看着就是温柔慈爱的长辈,语气关切道:“醒来便好,可把祖母与我担心坏了,身子还难受吗?头可还昏沉?”说着,抬手便欲同方才魏姮娥一般,去探君黛的额头温度。
那双看似温柔的手靠近的瞬间,君黛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肩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就是这双手,前世温声细语安抚她、蛊惑她,一步步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骗她害人,诱她赴死。
君黛心里恨极了她,面上却强忍着,没露出半点端倪。
她微微垂头,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眼底的冷光,轻声应答:“劳祖母忧心,劳大伯母挂心,娆儿无碍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
郭虞凤的手顿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又化开成柔和的笑意,缓缓收回手,“无妨,大病初愈,体虚也是常理,好生休养便是。”
一旁的魏老夫人并未留意这细微的插曲,转头吩咐侍医:“快,再为四娘子诊脉看看。”
侍医闻言连忙上前,将随身带来的脉枕小心放置在榻边,为“魏娆”诊脉。
屋内一时静了,只余下侍医凝神调息,细细感受脉象。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指,躬身向魏老夫人回禀。
“回老夫人,四娘子脉象已然平稳,热势退去后便没事了。只是连日高热耗伤气血,需静养些时日,忌动怒忧思,不可劳神。稍后我便拟滋补方子,按时服药调理,再搭配清淡滋养的膳食,慢慢便能复原。”
魏老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微微颔首:“既如此,速速开方,吩咐药房煎药务必尽心,事关四娘子,若是被我知晓哪个敢偷懒耍滑,做事不周的,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另外,知会膳房,每日专门准备养身的餐食。”
“是,老夫人。”
侍医躬身应下,老夫人身边的傅母则下去安排了。
魏老夫人侧过头,看向了榻上的君黛,“听见了吗?安心休养,万事不必挂怀。”
君黛垂着长睫,指尖微微蜷缩,面上维持着病后柔弱的神态,轻声应答:“孙女省的,多谢祖母。只是……孙女心里记挂着一事,此事干系重大,孙女难以心安。”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