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喧嚣如潮水般拍打着体育馆的墙壁,橡胶地板上纷乱的脚步声、裁判尖锐的哨响、观众席上爆发的巨大叹息与零星的起哄。比分牌上,鲜红的数字凝固成一个讽刺的结局。
道林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额角。他抬起手臂,似乎随意地抹了一下下颌,目光却像淬了冰的探针,极其精准地刺破躁动混乱的人墙,钉在看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菲洛坐在那里,周围是或扼腕或激动的人群,她却像风暴中心一小片突兀的寂静。道林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也许不到一秒,短促得像一次错觉,但那里面没有任何对失手的懊恼,没有比赛终结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挑衅。然后他转开脸,走向簇拥上来的队友,背影像一堵骤然立起的、拒绝沟通的墙。
“天啊!怎么会没进!”美星抓着菲洛的手臂摇晃,声音盖过嘈杂,“就差一点!道林学长今天手感那么好,前面那个压哨三分多漂亮!最后这个空位……太可惜了!”
菲洛没说话。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不是手感,不是失误。是他在球出手前那一刹,刻意调整了指尖的角度,以一种极其隐蔽、却逃不过她眼睛的方式,让那颗旋转的橙色皮球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看,你永远可以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那句话没有声音,却比满场的喧哗更清晰地砸进她耳膜。不是遗憾,是宣判。用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失败,来印证他某个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的结论。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麻。又是这样。躲着她,冷战,现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和……自虐?
哨声长鸣,比赛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松动,议论声嗡嗡响起。美星还在旁边替道林惋惜,试图分析刚才那一球的力学原理。菲洛猛地站起身。
“菲洛?你去哪?”美星惊讶地问。
菲洛没回答,拨开前面挡路的人,沿着看台的阶梯快步向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决绝,目光紧锁着球员通道的入口,那里已经有不少球员和工作人员进出。道林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那个阴影里。
她得追上他。现在。
越靠近球场,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就越浓重。几个对方球队的队员正大声说笑着从她身边走过,瞥见她紧绷的脸,笑声收敛了些。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向球员通道。入口处光线昏暗,嘈杂声被厚厚的墙壁滤掉大半,只剩下空洞的回音和远处更衣室隐约传来的水声、说话声。
她刚踏进去,手腕突然被人从侧后方抓住。
“菲洛?”
是红叶。她也出了汗,脸颊微红,看样子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菲洛的脸,又望向通道深处,眉头蹙起:“你要去找道林?”
菲洛想抽回手,但红叶握得很紧。“放开。”
“他现在心情肯定很差,”红叶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急切的劝阻,“最后那个球……所有人都看着。你这时候去,说什么都不合适。让他自己静一静比较好。”
通道里的光线半明半暗,打在红叶脸上,能清晰看到她眼中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菲洛此时出现的不赞同。
菲洛心里的火苗被这话一扇,烧得更旺。静一静?让他继续用那种愚蠢的方式自己生闷气,然后下次变本加厉?
“正因为他心情‘差’,我才要去。”菲洛一字一顿,力道加重,终于挣脱了红叶的手,“有些事,不该用这种方式‘静一静’就过去。”
红叶被她眼里罕见的厉色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再说出阻拦的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菲洛快步离去的背影。
通道不长,尽头连接着客队更衣室。水声和男生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菲洛在更衣室门外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拍打毛巾的声音、柜门开合的闷响,以及低低的交谈。
“道林,最后一球怎么回事?不像你啊。”一个粗嗓门问。
“手滑。”道林的声音传来,平淡,听不出情绪,带着运动后轻微的沙哑,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少来,那种空位你闭着眼都能扔进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里面沉默了几秒。菲洛站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等待着。
“能有什么心事。”道林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还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半点没浸到语调里,“累了而已。下次请你们喝饮料,算赔罪。”
其他队员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安慰和调侃混杂。菲洛听不真切,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一个声音上。那平淡底下极力压抑的烦躁和冰冷,她太熟悉了。
她不再犹豫,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谁啊?记者等会儿!”还是那个粗嗓门。
菲洛直接推开了门。
更衣室里弥漫着浓郁的汗味、热蒸汽和运动饮料的气味。几个男生或站或坐,刚冲完澡的头发还湿着,看到她突然闯入,都愣住了。道林站在靠里的储物柜前,背对着门,正把一件干净的T恤往头上套。动作因她的闯入而顿住。
布料落下,遮住了他线条分明的背肌。他转过身。
头发是湿的,黑发凌乱,水珠顺着发梢滚下,滑过脖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暗了暗,像暴风雨前海面骤沉的最后一丝天光,随即被更深的平静覆盖。但那平静是假的,菲洛能感觉到下面汹涌的暗流。
其他队员面面相觑,眼神在她和道林之间来回,气氛有些尴尬。
“呃……我们先出去?”有人试探着开口。
“不用。”道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我出去说。”
他抓起搭在长凳上的外套,没再看菲洛,径直朝门口走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水汽和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冷淡气息。
菲洛转身跟上。
他没有走远,就在通道拐过一个弯,一处相对僻静的、堆着些清洁工具的角落停下。这里的光线更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臂环抱在胸前,是一个防御和疏离的姿态。没看她,目光落在墙角某处虚无的点上。
“有事?”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副样子彻底点燃了菲洛一路积蓄的怒火。她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刻意拉开的距离。
“最后那个球,你是故意的。”她开门见山,陈述句,没有疑问。
道林终于转过脸看她,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讥诮的弧度。“技术失误。不行吗?”
“不行。”菲洛斩钉截铁,“我看得出来。道林,你躲着我,可以。生我的气,也可以。但用这种方式——在比赛里故意输掉,让全队陪你一起,就为了证明你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幼稚!”
“幼稚”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道林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骤然出鞘的刀锋。他站直了身体,逼近一步。昏暗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形带来某种压迫感,湿发上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砸在菲洛脚边的地面上,轻微的一声“嗒”。
“我幼稚?”他重复,声音压低了,却更危险,“菲洛,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成熟?是明知道不可能,还像傻子一样围着一个人转,期待着哪一天她回头看一眼,这才叫成熟?”
他的呼吸有些急,胸膛微微起伏,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假面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翻腾的、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
“还是说,非得等到被人当众拒绝,才算是够成熟,够体面?”他盯着她,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冰,“我只不过提前认清了现实,用我自己的方式。怎么,连这个你也要管?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菲洛?朋友?还是仅仅是一个……看不惯我行为的、普通的同学?”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空气,也刮过菲洛的耳膜。她听出了他话语里尖锐的痛楚和自嘲,那比他直接的愤怒更让她心头发堵,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曲解和被他擅自下定论的愤怒。
“我没有让你当傻子一样围着转!”她反驳,声音也提高了,“我也从来没有……道林,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然后擅自做出决定,擅自判断别人的想法!故意输掉比赛就是你认清现实的方式?这就是你的‘成熟’?可笑!”
“对,我可笑。”道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脆弱,一闪即逝,快得让菲洛怀疑是不是错觉,“从头到尾,我可笑透了。所以,离我这个可笑的人远一点,不行吗?像之前那样,不是很好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他猛地别过头,下颌线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竭力吞咽某种汹涌而上、几乎要失控的东西。
通道远处传来其他队员隐隐的说笑声,正在离开。这片角落的寂静被衬得更加窒息。
菲洛看着他侧脸上近乎痛苦的神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抽痛起来。怒火仍在燃烧,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晰的痛楚浇灭了大半,只剩下灼热的灰烬,烫得她喉咙发干。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争吵。她以为自己是来质问他,来戳破他那幼稚的挑衅,来把话说清楚。可现在,面对他几乎要破碎的倔强和眼底深藏的狼狈,她那些准备好的、锋利的话语全都堵在了胸口。
他哪里是在挑衅她。
他是在用尽全力,把他自己那片早已溃不成军、却还要强撑着骄傲的阵地,彻底撕开给她看。
“道林……”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哑了。
“别说了。”他打断她,声音重新裹上那层冰冷的硬壳,却隐隐发颤,“比赛输了,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他说完,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决绝,迅速融入通道另一端的黑暗里,消失在拐角。
菲洛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她脸上投下幽幽的光。远处体育馆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低的呜咽。
更衣室那边传来最后关门落锁的声响。
她独自站在昏暗与寂静之中,刚才那番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心口的抽痛没有消失,反而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坠着。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脸颊,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
指尖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让菲洛怔在原地。昏暗角落里,安全出口的幽绿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斜在地上,边缘模糊。远处更衣室落锁的声音清脆,在空旷通道里荡出微弱的回音,然后彻底沉寂。
她缓缓放下手,低头看着指腹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水痕,仿佛不认识它。不是汗。通道里并不热,甚至有些阴凉。也不是水管溅出的水滴。刚才和道林对峙时,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
可它就在那里,冰凉地提醒着她某些被怒火掩盖、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菲洛?”
——“离我这个可笑的人远一点,不行吗?”
他最后别过脸时,下颌绷紧的线条,喉结那一下剧烈的滚动,还有那苍白脆弱、一闪即逝、几乎像是错觉的笑容……那不是挑衅,那是……某种东西垮塌前最后的支撑。
心口那沉甸甸的坠痛感更清晰了。她忽然觉得刚才自己那些锋利的话语,砸出去,似乎并没有击中她以为的目标,反而弹回来,割伤了自己。
不。她没有错。他故意输掉比赛,就是不对。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就是幼稚。
可为什么……这么难受?
通道里太安静了,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体育馆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的遥远声响。这寂静让她无所适从,刚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压迫着她的神经。
她不能待在这里。
菲洛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沿着来路返回。脚步在空旷通道里踏出急促的、略显慌乱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形成小小的回声,追着她自己。
冲出球员通道,回到体育馆主场地。看台上的人几乎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清洁人员。巨大的照明灯已经熄了大半,场地中央一片狼藉,有丢弃的饮料瓶和彩带。光线骤然变化的落差让她眯了眯眼。
“小洛!你没事吧?”美星一直等在出口附近,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困惑,“你去找道林学长了?你们……吵架了?”
红叶也在旁边不远处,靠墙站着,目光落在菲洛脸上,带着审视,嘴唇微抿,没有立刻说话。
菲洛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莫名的哽塞和脸上不正常的温度。“没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说了几句话而已。”
“你的脸色好难看。”美星凑近了看,更担心了,“道林学长说什么了?他最后那球是没发挥好,心情不好也正常,你别往心里去啊。”
“不是球的问题。”菲洛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缓了缓,“算了,别提了。我有点累,想先回去。”
美星还想再问,红叶走了过来,轻轻拉了她一下,对菲洛说:“那回去吧。今天看比赛也累了。”
菲洛感激地看了红叶一眼,虽然那眼神里依然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至少此刻没有追问。三人默默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拂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通道里带来的窒闷感,却吹不散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
回宿舍的路上,美星试图说些别的活跃气氛,讲着刚才比赛里其他队员的精彩瞬间,但菲洛只是含糊地应着,眼神有些放空。红叶则异常沉默,偶尔看向菲洛,又很快移开视线。
走到岔路口,红叶先开口:“我还有点事,先不回宿舍了。”
美星:“诶?这么晚了还有事?”
“嗯。”红叶点点头,目光掠过菲洛,“你们先回吧。”说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红叶最近好像也有点怪怪的……”美星嘀咕了一句,挽住菲洛的胳膊,“不管她了,我们回去。小洛,你真的没事吗?手这么凉。”
“没事。”菲洛摇摇头,任由美星挽着。
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美星去洗漱了,水声哗哗。菲洛坐在自己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却照不进心里。她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拿书,只是看着桌面上一个简单的笔筒发呆。
通道里的对话,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放。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最后的背影。
还有自己指尖那一点冰凉。
她到底在气什么?气他糟蹋比赛?还是气他那副“我认输了,你满意了”的自暴自弃?或者……是气他擅自把她推到一个“加害者”的位置上,用他的失败来控诉她的“无动于衷”?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他的喜欢,他的靠近,他的疏远,他的自虐式的“认输”……她似乎总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可为什么,现在心里这么乱,这么……不舒服。
美星洗漱完出来了,擦着头发:“小洛,你不去洗吗?”
“一会儿。”菲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的小径,忽然顿住。
路灯下,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熟悉的背影,微微弓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指间似乎有一点猩红的光,明灭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掐灭。
道林。
他没回去。
他就坐在那里,独自一人,在逐渐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忘的雕像。
菲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框。她应该关窗,拉上窗帘,当作没看见。
可她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
他坐在那里的姿态,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孤寂。比刚才在通道里尖锐的对抗,更让她胸口发闷。
她看见他抬起手,似乎用力搓了搓脸,然后手就停留在额前,挡住了眼睛。那个动作持续了好几秒。
他在……
菲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起来。她不该看。那不再是给她的挑衅,那是他彻底卸下伪装后,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狼狈。
“小洛?”美星疑惑地看过来,“你怎么了?窗户边冷,别吹感冒了。”
“嗯。”菲洛含糊地应了一声,抬手,“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拉紧了窗帘。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路灯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但那个画面,他弓着的背,他抬手挡脸的动作,却比之前任何一幕都更深刻地烙在了她眼前。
这一夜,菲洛睡得极不安稳。通道里冰冷的对峙,路灯下沉默的背影,交织成混乱的梦境,反复出现。有时是他带着讥诮的眼神,有时是他转身离去的决绝,有时又是那个坐在长椅上、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轮廓。
第二天是周六。菲洛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熟。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美星还在睡。宿舍里很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一本需要去图书馆还的书。也许出去走走,让晨风吹一吹,能清醒一点。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路上行人稀少。她抱着书,慢慢地朝图书馆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绕了一小段路,经过了昨晚看见道林的那盏路灯。
长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叶子,零散地躺在椅面和地上。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把空荡荡的长椅。晨光熹微,给木质的椅背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昨夜那个孤独蜷缩的人影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却没有随之消失。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朝图书馆走去。步伐比刚才更慢了。
快到图书馆门口时,旁边岔路走来一个人。菲洛抬眼,脚步一顿。
是红叶。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纸袋,里面似乎装着牛奶和三明治。看到菲洛,红叶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快速扫过菲洛的脸,尤其是她眼下那抹倦色。
两人在清晨安静的路径上面对面停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早。”红叶先开口,声音平平。
“早。”菲洛应道。她注意到红叶的视线似乎无意地飘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男生宿舍区的路。
红叶收回目光,看向菲洛手里的书:“去图书馆?”
“嗯,还书。”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昨夜未尽话题的张力。
红叶捏紧了手里的纸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道:“那……不打扰你了。”
她侧身,准备离开。
“红叶。”菲洛忽然叫住她。
红叶停住,回头。
菲洛看着她,晨光下,红叶的眼睛清澈,却藏着复杂的情绪。她想问,你昨天后来去做什么了?你知道道林后来一直在楼下吗?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什么。你也别太累。”
红叶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菲洛站在原地,看着红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把空空的长椅。
心里的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得更紧了。道林的回避,红叶的沉默,还有她自己此刻理不清的烦闷和……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抽痛。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抱紧了怀里的书,迈步走进了图书馆大楼。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与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光线被高大的书架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空气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是极轻微的脚步声。菲洛径直走向还书处,将书递给管理员,指尖触及冰凉的桌面,那点冷意让她稍稍回神。
她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整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
还完书,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向了阅览区深处。那里人更少,靠窗的位置有几张橡木长桌,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窗外是图书馆后的小花园,绿意葱茏,几个晨读的学生散坐在长椅上。宁静的景色暂时安抚了焦躁的神经。她摊开手边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拿的厚重资料书——《古代城邦防御体系考》,并非她当前的研究方向,但足够艰深枯燥,或许能强行占据她混乱的大脑。
然而,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复杂的城防图在她眼前晃动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些线条扭曲着,仿佛变成了篮球划出的抛物线,终点不是篮筐,而是道林投偏前那一秒望过来的、冰冷的眼神;变成了昏暗通道里他紧绷的下颌线;变成了路灯下,他弓着背,指间猩红明灭又熄灭的侧影。
她烦躁地合上书,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昨晚后来一直坐在那里。”一个压低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八卦意味,从斜后方两排书架后隐约传来。图书馆太安静了,即使声音很小,也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谁啊?道林?”另一个声音,惊讶地扬起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还能有谁。我室友半夜回来看到的,就在七号楼下面那盏路灯旁边,坐了得有……一两个小时?动都不怎么动,吓人。”
“不会吧……因为昨天比赛输了?不至于啊,虽然最后那球是可惜,但也不是他的全责……”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挺……低落的。我室友都没敢过去打招呼。”
“啧,也是。他平时虽然看起来挺好相处,但总觉得有点……捉摸不透?尤其是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他和菲洛学姐一起了……”
菲洛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回头,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是放在书脊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七号楼……就是她们宿舍楼。原来不只她看见了。那些小心翼翼窥探的、带着好奇与怜悯的议论,像细小的针,扎在她本就烦乱的心绪上。
捉摸不透……没怎么一起……低落……
议论声渐渐远去,大概是那两个女生找到了需要的书,离开了那个区域。但留下的余音却在菲洛耳边盘旋不去。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刺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埋头苦读的男生不满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菲洛没理会,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那片被阳光笼罩却让她感到窒息的角落。
她没回宿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清晨的宁静已经被打破,路上行人多了起来,周末的校园带着一种松弛的喧嚣。社团活动的音乐声从远处广场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地掠过身边,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与她擦肩而过。
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像一个局外人,穿行在熟悉的景色里,却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嘈杂。胸腔里那股闷气无处发泄,沉甸甸地坠着,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着细微的痛感。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体育馆附近。周末的上午,这里依旧有人气。侧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
她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充足,只有靠里的一个半场有人在打球,是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技术生疏但劲头十足,大呼小叫,汗流浃背。空旷的看台和昨天座无虚席、声浪震天的景象形成残酷对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汗味、呐喊和……那记偏出的篮球砸在篮筐边缘,然后弹开的、空洞的回响。
菲洛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昨天,道林就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球衣,背号被汗水浸深,最后时刻,他起跳,手腕一抖——
“学姐?”
一个清朗的、略带讶异的声音打断她的出神。
菲洛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抱着篮球站在不远处,是篮球队的一个一年级生,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很亮,此刻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学姐怎么在这里?来看我们训练吗?”眼前的男生抓了抓头发,“不过今天不是正式训练,就我们几个自己玩玩。”
“路过。”菲洛简短地回答,视线已经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空荡的球场。
男生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不高,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那个……昨天比赛,最后挺可惜的。道林学长他……今天没来。队长说他请假了。”
菲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请假了。
是昨晚在冷风里坐太久,着了凉?还是……单纯不想出现在任何可能碰到她的地方?
“学姐?”眼前的学弟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菲洛终于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玩吧,我走了。”
她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体育馆。外面的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只觉得那股无处着力的烦闷更加汹涌。请假如同一块巨石,堵在了她和道林之间那本就模糊不清的路径上。
接下来一整天,菲洛都心不在焉。在食堂吃饭时,美星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计划,她只是“嗯”、“啊”地应着;回到宿舍,摊开书本,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窗帘——昨晚,那里透出过路灯的光,和光下一个孤独的影子。
夜幕再次降临。宿舍里只有她和美星。美星戴着头戴式耳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键盘敲得噼啪响。
菲洛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没有落下。屏幕上,社交软件的好友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暗着,一整天都没有亮起过。
她想起昨晚他最后那句话:“以后……也不会再有关了。”
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鼠标,光标在那个暗掉的头像上停留。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一句平淡的关于课程资料的询问和回复。再往前翻,那些偶尔的、简短甚至略显笨拙的分享,关于他看到的趣事,拍到的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在干嘛”,早已随着他刻意的疏远而消失。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时会觉得他有点烦。现在看着这一片空白和最后那句冰冷的结束语,心里那处空落落的感觉却越发明显。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烦躁地丢开鼠标,站起身,在狭窄的宿舍里踱了两步。目光再次落在窗帘上。
她需要透口气。
“美星,我出去买点东西。”她拿起外套。
美星从激烈的游戏战况中勉强分出一丝注意力,头也不回:“哦,好,帮我带瓶可乐!”
“嗯。”
走出宿舍楼,夜风比昨晚更凉一些。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那把长椅。
路灯依旧昏黄,长椅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新落的叶子,被风卷着,在椅脚边打转。
他不在。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涌起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站在那里,看着空椅,昨夜那个蜷缩的人影如此鲜明地叠印在眼前,以至于此刻的“空”,反而成了一种更具象的存在。
他去了哪里?在宿舍?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是不是……真的把他推得太远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让菲洛自己都惊了一下。她立刻摇头,想把这种软弱的想法甩出去。是他先躲着她的,是他用那种方式表达不满的,是他自己擅自决定“结束”的。
可是……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
“菲洛?”
这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菲洛猝然回身。
不是道林。
是马修。他刚从图书馆的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书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略带讶异的笑容。“这么晚还在这里?等人吗?”
“没有。”菲洛迅速回答,声音有点快,“出来走走。你呢,刚自习完?”
“嗯,查点资料。”马修走近几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点。他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把长椅,又看了看她,“看你好像有点心事?最近学习压力大吗?还是……因为昨天比赛的事?我听说了,挺可惜的。”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带着朋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
菲洛看着他。马修总是这样,体贴,沉稳,像拂面不惊的微风。她知道美星和其他一些人偶尔会开她和马修的玩笑,说他俩很配。她也承认,和马修相处很舒服,没有压力。
可此刻,面对他澄澈关切的目光,她心里那片烦躁的、下着冷雨的荒原,却没有任何被照亮的迹象。她甚至无法像对美星那样,简单地说一句“没事”。
因为有事。而且这件事,似乎无法对眼前这个永远温和妥帖的人言说。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比赛嘛,有输有赢,正常。……我该回去了,美星还等我带可乐。”
“哦,好。”马修点点头,也不多问,“那路上小心。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菲洛转身离开,脚步有些仓促。她能感觉到马修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才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寒意。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马修的突然出现和离开,像一枚投入混乱湖面的石子,漾开涟漪,却让湖底更深的淤泥翻涌上来。她清楚地意识到,刚才那一刻,她心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竟是某种近乎庆幸的情绪——幸好不是他(道林)。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困惑和自我怀疑。
为什么是庆幸?
为什么对着马修清风朗月般的关心,她只觉得隔膜,而那个在昏暗通道里用冰冷话语刺伤她、在路灯下显得狼狈又孤独的背影,却搅得她心神不宁,甚至……为他的缺席而失落?
这不对劲。这完全偏离了她所理解的“正常”。
宿舍楼越来越近,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美星大概还在游戏世界里酣战。
菲洛在楼前的台阶上停住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微弱地闪烁着。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弄坏了。
不是“好像”。
她是真的,把某些原本或许可以不一样的东西,搞砸了。
而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被搞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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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