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自己进去。”
銮驾停了下来,弘历在李玉的搀扶下双脚落地,然后一个人走进长春宫内,九五之尊,即便在深宫之中,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但他既然开了口,李玉等人也只好远远看看,悄悄跟着。
院子的树上,挂着一只只白灯笼。
宛如一只只洁白的小月亮,挂在永不凋零的桂花树上。
一名仙子在月光下起舞。
第一眼望去,弘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那分明是富察皇后献给他的那幅洛神图,图上的洛神从画卷里走了出来,广袖翩跹,吴带飞舞。
再仔细一看,那不是什么洛神,而是作洛神打扮的富察皇后。
富察氏作为皇后,母仪天下,无可挑剔,但作为一个女人,就略略少了些味道,很少有男人能对一座庙里的菩萨起兴致,床榻之间,都偏爱高贵妃那样骨肉匀称,娇媚可口的美人。
如今洛神服一上身,富察皇后似乎摆脱了些什么,那些显得过于深沉的东西随风而去,留在她身上的,仅有风流妩媚,洒脱自由。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且舞且歌,忽一阵大风吹来,衣带翩跹,似天上人也在观赏这场舞,在欣赏这位美人,因为太过喜爱,所以想要将她接上天去,去往月宫和嫦娥作伴,一个歌一个舞,从此红颜不老,万古不朽。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有些蛮横地将她扯向自己。

“皇上!”
富察皇后惊讶地望向对方,脸上闪过一丝略带羞愧的红晕,做势欲拜:

“臣妾失仪,请皇上恕罪。”
为她吹笛伴奏的靖柔和众宫女也急忙放下自己手中的乐器。

“恭请皇上圣安。”
弘历眼中暂时没了旁人,只有眼前的月宫仙子,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后,笑道:

“皇后不必忧虑,今日你的舞蹈,不会传扬出去。”

“多谢皇上。”(有些腼腆地拢了拢耳畔落下的一缕鬓发)“是臣妾一时兴起,考虑不周,险些闹出笑话来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她的一个小动作都觉得可爱,弘历此刻正是这样的状态,他亲手为皇后收拾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鬓发,温柔笑道:

“朕从未见皇后如此装扮,却是显得出尘脱俗,清理逼人,与往日截然不同。”
富察皇后的脸也红了起来,她与弘历举案齐眉,堪称帝后典范,只不过彼此之间更像家人,而非情人,这样动听的情话,她只在梦里听过,何曾听他亲口说过。
见她露出这样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弘历心中更觉得热烫,他挽着她的手朝寝殿内走去,笑着说:

“来来,外头风大,皇后随朕进去,跳给朕看,跳给朕一个人看……”
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大伙心知肚明。
被落在院子里的几人这才抱着乐器起身,从左到右分别是靖柔,魏璎珞,明玉,尔晴,珍珠……

“皇上今晚八成是要宿在长春宫了。”(狠狠一笑)“那舒贵人给咱们使绊子,咱们就截她胡,让她在养心殿围房等到天亮吧!”

“璎珞,全都被你料中了。”(用更加敬仰的目光看向魏璎珞)“皇上听了长春宫有仙女的传言,真的耐不住好奇就过来看了,一看之下,就不走了。”
魏璎珞笑了笑,也不敢居功自傲,只是用温柔的目光望了下寝殿的方向,似皇后的得偿所愿,就是她的得偿所愿。
“忙了一天,大伙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

靖柔对众人道。

“我出去一趟,李公公还在外面等消息呢。”
她走后,珍珠还在不停的夸她。

“说起来,这次能成,还要多亏璎珞送皇后娘娘的裙子。”
珍珠有些兴奋过了头,唠唠叨叨个不停。

“竟跟画里的洛神服一模一样,且穿在皇后娘娘身上,分毫不差,贴身无比。”
“所以这个裙子定是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就开始做的。”

靖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望着魏璎珞离去的方向,她眼神复杂道:
“你们以为她是一时兴起?错了,她早为今天做准备了。”

明玉与珍珠吃了一惊,明玉呐呐半天才道:

“照公主的意思……她早就想好帮娘娘去截胡了?”
尔晴噗嗤一笑:

“你这傻瓜,璎珞是想帮娘娘留住皇上,早日生下嫡子!不截舒贵人的胡,也要截高贵妃的胡,只不过这舒贵人行事太过嚣张,正巧撞在她的枪口上,才有了今夜的枯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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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围房,红烛烧了半宿,终于燃尽了。
舒贵人裹着红锦被躺在床上,觉得身上这床锦被会吸血,她的血流尽了,她的身体阵阵发冷。

“贵人。”
一名太监的声音随着门开声响起。

“是时候了,回吧。”
等了半晌,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太监无法,只得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
屋子里终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舒贵人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喃喃道:

“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等着,皇上会来的。”
直至天明,皇上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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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靖柔刚起身,就听到自己阁里传来许多声音。

“东篱,你都转了好多圈了,你别晕了。”
只见来人正在原地不住的转圈。

“织月,你看。”

“还真挺像啊。”

“我教你。”

“好啊!”
“怜梦,你上前说说她们。”


“是。”

(走上前,清了清嗓子)“你们干嘛呢?”

“怜梦?最近大家都爱装扮,我们就是闹着玩嘛。”

“你们两个,先去把自己的活干完。被公主瞧见了,我不求情的。”

“是是是,这就去。”
在走的路上,宫女甲还比划着。

“东篱,你看我这样像赵飞燕吗?”

“像啊!但是就差个流仙裙,改天让长春宫的璎珞姑娘也给你做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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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舒贵人自昨天被截胡后,就一直心情不佳。走在去花园的路上,看到了两名宫女,她道:

“站住!”

“你额头上那是什么玩意?”

“回禀贵人,宫中近日流行扮装,奴才等人也学着寿阳公主,额头贴了花黄。”
舒贵人上前,狠狠地摁了下那宫女的额头。

“贵人!”

“滚!”

“贵人,您等一等,贵人。听说皇后娘娘扮作洛神,才害得贵人白等一夜。”
问言,舒贵人更加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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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坐皇宫有数年,圣驾宠爱我占先。”
储秀宫中,高贵妃一副戏子打扮,正在唱戏。

“娘娘,舒贵人到。”

“宫中冷落多寂寞,辜负嫦娥独自眠。”
见高贵妃对她置若罔闻,舒贵人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嫔妾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办事不利,就说明你是个无用的人,无用的人,本宫还要他干吗呢?”

“娘娘,听闻太后要从畅春园回宫了。”

“那又如何?”

“贵妃娘娘,您就再给嫔妾一次机会吧。嫔妾保证,这回不光能除了那条恶犬,皇后也会彻底失掉太后的欢心,在贵妃娘娘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戏腔)“你若是不遂娘娘心,不和娘娘意,我便来,来,朝把本我奏当今。唗,奴才呵,管教你赶出了宫门哪!碎骨粉身。”

(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容)“嫔妾,定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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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内·——
魏璎珞正在作画,却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璎珞,皇后娘娘有旨,让咱们一起去陪太后游园。”

“太后回宫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皇后娘娘正等着呢。”

“快快快,走!”
——·御花园·——
阳光明媚,百鸟齐鸣。
一名庄严肃穆,手缠佛珠的老妇人行在最前头,富察皇后恭顺地搀扶着她的手,其余宫妃连搀扶的资格都没有。
这妇人正是当朝太后。

“当心脚下。”

“好。”

(拍了拍富察皇后的手)“我这几日啊,在畅春园礼佛,难为你两边顾着,辛苦你了,皇后。”

(柔声道)“管理后宫,侍奉太后,本是臣妾的责任,臣妾不敢居功。”
两人之间闲话家常,却不料高过于突然,嘴角一瞥,插进来一句话来:

“太后有所不知,皇后品行高洁,蕙质兰心,宫中女子皆以她为榜样,人人效仿皇后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以期获皇上的青睐呢!”
靖柔闻言一愣,忍不住死死盯着对方,这话怪里怪气的,难不成对方又要作妖?
端庄媳妇跟妖冶媳妇之间,太后也如寻常人家的婆婆那般更偏爱前者,当即笑道:

“皇后本就处事公正,端庄得体,满宫上下嫔妃若是都能学到皇后三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臣妾担不起这样的称赞……”
富察皇后忙自谦道。

“不必自谦。”(笑吟吟打断她)“我是最知道你的!皇上勤劳宵旰,事必躬亲,难免顾不上照顾自己,而后宫之事头绪纷繁,人员庞杂,也全靠你悉心打理。如今皇上能专心国事,宫中上下和睦,都是你的功劳,在我心中,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妥帖了!”
似是不喜富察皇后独占鳖头,高贵妃又插进来道:

“对了,先前送过去的佛塔舍利,太后可还喜欢?”
太后信佛,不然也不会连身上衣服都熏了檀香味,那舍利更是他学了多年之物,一朝得偿所愿,也不会忘记挖井人,立时问道:

“那位送佛塔舍利的舒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