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个动作,凡少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拿起旁边地上一个空的木盆,转身便朝着厨房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如松。
江小芋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片湿漉漉的床单角。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后背渗出的冷汗带来的冰凉。但她的心,却在凡少辞那微不可察的点头之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一丝绝境中的……希望和决绝。
从这一刻起,在这座被无形恐怖笼罩的凤台镇,在这危机四伏的客栈后院,一个沉默的、基于求生本能和共同秘密的同盟,在几句隐晦的暗语和一个无声的点头间,正式缔结…
而妍姐那扇紧闭的厨房门后,似乎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在凡少辞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暮色悄然笼罩,晚霞宛如泼溅在天际的陈旧血痕,将凤台镇染上一层诡谲而压抑的暗红。那抹颜色似是某种隐秘的预兆,在微凉的风中静静蔓延,令人不自觉地心生寒意。
凡少辞刚将最后一捆柴火码放整齐,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尘土,就看见客栈的帮厨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和不安的神情。
“凡…凡公子。”阿福喘着粗气,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镇子东边那座依山而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深沉的府邸轮廓,“府上……府上派人来了!就在前堂候着呢!”
“府上”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凡少辞心里。他动作一顿,拍打衣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那个地方——云州凡府,他记忆里那个“家”——从未给他带来过任何温暖的回响,只有一片冰冷的、被刻意模糊的空白,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刻入骨髓的莫名疏离感。
“何事?”凡少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惯常的平静,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是凡管家亲自来了。说……说老爷近来思念公子成疾,夜不能寐,请公子务必……务必回府一趟,以慰慈心。”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凡少辞的脸色,补充道,“管家说,马车就在外面候着。”
“思念成疾?”凡少辞心中冷笑一声。这个理由,连同那个“慈父”的形象,在他记忆里如同纸糊的灯笼,看似温暖明亮,实则一戳即破,空洞得令人心寒。
那位“父亲”,每一次被提及,都像是在撕裂他真实的伤口,再强行塞入虚假的填充物。这种感觉,比纯粹的遗忘更令人作呕。
他没有立刻回应阿福,而是抬起眼,越过客栈低矮的院墙,望向镇东。那座深宅大院在暮色中沉默着,飞檐斗拱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那并非一个家,而更像是一座专为他打造的、金碧辉煌的囚笼。似乎总有一种模糊却令人战栗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仿佛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你是凡府的少爷,你的根深埋在那里,你的‘责任’也扎在那里,永远别妄想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