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记忆（四）

“摩涅斯，有吃的吗？”

“不是刚吃过晚饭？”

“食堂大妈炖的猪蹄根本没炖烂，我啃了半天才抠下来两口肉，满嘴全是没剃干净的猪毛……”

“……不是还有别的菜。”

“那玩意儿跟猪食有什么区别！”

罗门驻星罗帝国南海分部——紫罗兰支部。

历经三个月静养，瓦伦丁斯与摩涅斯的伤势已基本痊愈，本该像其他休养完毕的罗门成员一样，重新披甲奔赴外勤任务，可两人偏偏成了特例。银千羽将他们强行扣留在基地内部，暂撤职务，丢去处理琐碎无聊的后勤杂务。

日复一日的枯燥琐事，把本就性子跳脱、半点闲不住的瓦伦丁斯逼得近乎发疯。她不是没去找过银千羽抗议，可失去队长权限的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着，就那样被冷冰冰地晾在门外，一拖便是好几周。

每天被安排在后勤物资的仓库里不是和耗子打架，就是和小强斗争。

心里面总有那么一种……失宠的嫔妃被冷落的感觉，她这算是被打入冷宫了吗？银姐对她乏味了吗？！不要啊——

手中挥舞起的扫把如同利剑一般劈下，一只强哥的太孙小小强当场陨命……

瓦伦丁斯像是被压抑久了的猫，拿着扫把上窜下跳不消停……

“呼……呼……我要吃零食！”

“售货机在那边，自己去买。”

“……不想动。”

“饿着。”

“嘤嘤嘤嘤——！”

对于瓦伦丁析的吵闹，摩涅斯并没有半分理会，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看书，明明不出百米的距离，瓦伦丁斯宁愿趴在物资室里面的棉花被上和阿鼠小强抢地盘，也不愿意下去“自力更生”。

“啷当”一声，售卖机的内部自己弹出了零食，一只雪白的小白鼠从里面钻了出来，叼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零食袋，迅速的跑到了瓦伦丁斯身边，瓦伦丁斯顿时眼睛一亮，拿起了零食撕开了包装袋就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直到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递给了小白鼠一块儿。

小白鼠异常的通人性，帮瓦伦丁斯拿这个拿那个，拿零食，至于有没有给售卖机付钱，那就是另一码事情了……

“它没有付钱。”摩涅斯脑子一根筋，不冷不淡的来了一句。

“胡说！我听见了叮当一声！你有证据吗？！”瓦伦丁斯理直气壮的为小白鼠狡辩，嘴里面塞得满满的，彻底被眼前通人性的小白鼠收买了，完全是谁请她吃东西她就向着谁，相比起瓦伦丁斯的耍赖，小白鼠却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眼前的小白鼠名叫欧米尤斯，寓意着同类，它的主人如今因为某些原因不在，银千羽便将小家伙交给了瓦伦丁斯照顾，与其说瓦伦丁斯照顾它，不如说是它在照顾瓦伦丁斯，小家伙异常通人性，每天和瓦伦丁斯一起吃东西，一起睡觉，甚至一起洗澡，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白天偷零食，晚上偷夜宵，害的厨师每天晚上必须像猫头鹰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可谓无“恶”不做。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白色的身影落在了摩涅斯的肩膀上，嘴里叼着一本摩涅斯要的书，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头鹰，属于极地特有的品种雪影鸮，蓝色的眼睛，雪白的羽毛，外表横竖40厘米像个毛球，实际上性情十分凶猛的天空霸主猛禽，智商相当于八岁儿童，飞行速度极快且静谧无声，翼展可达一米五，双爪锋利可以切断牛骨和木头，力量极强，可以带着自身体重八倍的猎物飞行，虽然只是普通中，却凶猛到可以捕食一些百年和十年的低级魂兽，和小白鼠欧米优斯一样，它也拥有一个名字，因维克图斯，寓意着野性……

它和欧米优斯一样都是被寄养在瓦伦丁斯和摩涅斯这里的，二人各负责照顾一只，每天的相伴也非常融洽。

它们的主人，或者说哪位眼睛像星空的蓝发少年，如今并不在它们的身边，无法照顾它们，但答应过它们迟早会回来找它们，它们也一直在等，因为少年从来没有将它们当作宠物去对待，而是当做家人去陪伴去承诺。

瓦伦丁斯和摩涅斯也将两只小动物照顾的很好，刚开始摩涅斯有点不太适应，但显然眼前的雪白猛禽比他更孤傲就是了，来去如幽灵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打扰摩涅斯的生活节奏。

“还是小米好，不像某个冷面小处男，就会冷落人家~”吃饱喝足的瓦伦丁斯舒服的躺在软乎乎的棉花被上，抚摸着怀里的小白鼠，因为性格没心没肺，总是记不住小白鼠的名字，所以便小白鼠取了一个小名，手里的小白鼠倒也并不介意，非常体谅。

“是Omnius，古语当中的意思是同类，别随便给人家乱取名字。”摩涅斯一板一眼的纠正，换来的瓦伦丁斯的耍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闹够了的瓦伦丁斯缩在棉花被里，温柔的擦拭着小白鼠胡须上的零食渣，眼前的小生灵也与其他同类完全不同，是个爱干净的主，每天早上晚上都会第一个起来跑到卫生间里面去打开水龙头洗澡，很显然是原主人培养下来的习惯，如今主人不在身边就自己洗，皮毛干净的雪白发亮，哪里像仓库里面的那些脏兮兮的老鼠。

“你说……你的主人如今在哪儿？”

小白鼠一脸迷茫。

瓦伦丁斯捏着小白鼠的爪子玩“猜猜有几根手指”的游戏，仓库的铁门却不和是时宜的被敲响了。那声音很克制，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暗号，又像是公事公办的例行通知。

摩涅斯肩头的雪影鸮无声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珠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制式后勤服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在堆满物资的仓库里快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瓦伦丁斯身上。“瓦伦丁斯专员，摩涅斯专员。”年轻人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读文件，“部长指令，请两位即刻前往地下三层X区资料库，协助进行本月档案归档与异常数据排查。这是调令。”来人递进来一张盖着紫罗兰徽记的电子卡片，不等回应，便点头退了回去。铁门重新合拢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瓦伦丁斯保持着捏着小白鼠爪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垮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她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倒进蓬松的棉花堆里，激起一片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又——是——整——理——资——料——！”她拉长了声音，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上个月是清点战备物资，上上个月是陪银姐出差，这个月是在仓库和老鼠蟑螂打架，现在又要去整理资料室！……下个月银姐是不是就要把咱们调出上厕所了啊——！”

小白鼠欧米尤斯从她瘫软的手指间钻出来，蹭了蹭她的下巴，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另一边，雪影鸮因维克图斯已经无声地展开翅膀，在低空滑翔了半圈，精准地落在摩涅斯抬起的手臂上，收拢羽翼，又恢复了那副冷峻雕塑般的模样。

摩涅斯合上书页，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起那张调令卡。电子屏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指令就是指令。”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抱怨不会让资料自己归档。”

“我知道！可我宁愿和小强打架，也不想去整理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库啊！”瓦伦丁斯在棉花堆里打了个滚，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至少小强，也可以作为对手，现在呢？每天面对发霉的纸和闪烁的屏幕，我感觉自己也在跟着发霉……”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你说，这会不会是某种……考验？就像老派小说里写的，天将降大任之前，总要有人去扫茅房？”

摩涅斯已经走到了门边，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仓库顶灯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灰色阴影。“或许。”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是你如果继续在这里抱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任务的话，到时候指挥官真的有可能会派你去扫厕所。”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或嘲讽都更让瓦伦丁斯丧气。她又瘫了回去，望着仓库高处积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有几只真正的老鼠影子飞快掠过。怀里的小白鼠安静地伏着，温热的、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过了半晌，瓦伦丁斯才长长地、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从棉花堆里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棉絮和零食碎屑。“走吧走吧。”她嘟囔着，把小白鼠轻轻放在自己肩头，那里已经成了它专属的座位。“去跟那些活了可能比我们还久的故纸堆打交道。小米，靠你了，听说资料室的老鼠更凶，还会偷吃档案……你得保护我。”

小白鼠欧米优斯立起身子，前爪碰了碰她的耳垂，吱吱叫，像是在做出某种保证。

摩涅斯已经推开了门，门外是基地内部千篇一律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走廊。雪影鸮站在他肩头，扭过头，冰蓝的瞳孔看了一眼磨磨蹭蹭跟上来的瓦伦丁斯和她肩头的小白鼠，然后转回去，注视着前方深长通道的尽头，那里通往地下，通往堆积如山的过往与寂静。

瓦伦丁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堆满杂物的、她抱怨了无数遍却莫名有点习惯了的临时“冷宫”，撇了撇嘴，迈步跟上了摩涅斯的背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一前一后，清晰而单调，渐渐被更深处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仓库重归寂静。只有售卖机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刚刚被扫把“战斗”过的地面。那些日常的、细碎的、带着零食香气和老鼠痕迹的时光，被一纸调令轻易地切割开，抛在了后面。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尘埃、寂静，以及纸张翻动时，如同历史本身在轻轻叹息的声音。

银千羽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搭在温热的骨瓷杯沿。咖啡的苦香在空气里缓慢爬升，和她面前全息光屏上流淌的数据流一样，带着某种精确的、无情绪的秩序感。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其中两个，正清晰地映出那条通往地下三层的金属走廊，以及走廊里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走得笔直冷硬，肩头立着雪白的猛禽；另一个拖沓着步子，肩头缩着一团小白球，正侧着脸对肩膀上的小东西嘀嘀咕咕，即使没有声音，也能想象出那语气里的不甘和懒散。

她看着瓦伦丁斯对着肩膀比划、最终垂头丧气跟上摩涅斯的全过程，冰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清晰的清醒感。调令是她亲手签批的，归档期限压得紧，A区那些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和未校验的记录，足够把那两个精力过剩、或者说创伤初愈后总有些无处安放躁动的家伙，牢牢按在安静的地方一段时间。

静养结束，但有些东西，比如被强行压抑的战斗本能，比如骤然从生死边缘拉回平庸日常的失重感，需要另一种方式“冷却”。档案室弥漫的陈年纸墨味和枯燥重复的校验劳动，有时比任何镇静剂都有效。

她关掉了监控画面，指尖在光屏上划过。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敲响。声音很稳，两下，停顿，再一下。是她熟悉的节奏。

银千羽放下杯子，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细微的“叮”一声。她抬眼：“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鬓角已见灰白、身姿却依旧如标枪般挺拔的中年男人。他手中拿着一份加密的硬壳文件夹，脸色是惯常的严肃，但眉头比平日锁得更紧些。

“支部长，”男子走到桌前，将文件夹放下，声音压得略低，“港口那边发现情况。”

银千羽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知道了。”她站起身，黑色的制服外套随着动作垂落整齐的褶皱。咖啡杯被留在桌上，残余的液体表面晃了晃，归于平静。“我亲自去看一下。基地日常事务，按既有规程处理。”

“是。”男子颔首，退开一步。

银千羽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拿起那份文件夹，并未立刻打开。她的视线似乎无意识地扫过桌面一角——那里空着，原本有时会搁一个小鱼缸，或者一两盆不需要怎么照料的多肉，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合成材料桌面映着顶灯的光。

她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而迅速，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与先前资料里那两个年轻人拖沓或平稳的脚步声迥然不同。这声音是属于指挥官的，是决策与行动的前奏。

在拉开房门，即将步入外面同样明亮却气氛截然不同的指挥区走廊前，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脸回望。

目光所及，是空荡的办公室，是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是光屏上无声流淌的数据。而更遥远的某个意识角落，或许闪过了地下三层那布满尘埃的档案架，以及两个被迫与陈年纸堆为伴的、暂时“失宠”的年轻执行官。

但仅仅是一瞬。

她转回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拉开房门，迈步而出。身影没入走廊更亮的光线里，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关闭，将一室的寂静、未读完的报告、以及那半杯冷掉的咖啡，重新锁在了身后。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是某个短暂间歇的句点。基地庞大机器的另一部分，开始按照它的节奏，继续精密地运转下去。

与此同时。

地㡳深处的监牢之中，透明的单房内，一双星眸闪烁出了光芒，周围的研究人员并没有注意，星眸的视线本能的看向了层层叠叠监牢外的正东北方和西南方，注视良久缓缓地合上了双眸，再一次的回归了静默状态，风暴暂歇，但不是终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不知为何，少年所到之处都会带来无与伦比的灾祸，尽管无意，但宿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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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驼有话说：新作《终曙》发布预告。欢迎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