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道晚安
医院的走廊在晚上七点后会彻底陷入一种深海般的寂静。玛雅熟悉这种寂静,如同熟悉自己的呼吸。她是这所医学院附属医院最年轻的外科实习生,也是所有导师眼中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天才。
但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冷静”是为了谁。
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里,躺着艾利克斯——骨科病房的病人,三天前因为滑雪事故送进来,腓骨骨折,需要静养一周。
玛雅握着手术刀的手指平稳得不像是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银色的金属在走廊应急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刀刃是她亲自打磨的,比手术室里的任何一把都要锋利。
她推开病房门。
艾利克斯正靠着枕头看手机,昏黄的床头灯在他亚麻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玛雅?我以为你今天不上班。”他的声音带着骨折病人常见的虚弱,但语气是放松的。他信任她,这个三天来细致照顾他的实习生。
“我调班了。”玛雅轻声说,走到床边。她穿着便服——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白大褂,白大褂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
“你怎么还带着手术器械?”艾利克斯注意到她手上的东西,但没看清是什么,只以为是医用工具,“我已经不需要换药了。”
玛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术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刀刃朝里。她的动作流畅自然。
“只是习惯了。”她微笑着说,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极地寒冰,“艾利克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无聊。”他耸耸肩,随即因牵动伤处而微微皱眉,“护士说后天我就能出院了。终于能离开这个消毒水王国了。”
“是啊,终于。”玛雅重复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被角,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艾利克斯没有躲开。三天来,他们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妙的亲近——他总是对护士们的玩笑不耐烦,却愿意听玛雅讲解最枯燥的解剖学知识;而她,总会在值班时多来看他几次,带来他喜欢的苹果汁,即使那并不在医嘱里。
“玛雅?”艾利克斯突然开口,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你有点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评估伤口的眼睛此刻涌动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漩涡。太深了,太浓了,几乎要溢出来。
“没什么。”她最终说,声音更轻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艾利克斯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保证。等我好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喝咖啡,像你说的,聊聊那些奇怪的病例。”
“像普通人一样。”玛雅补充道,语气里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苦涩。
“对,像普通人一样。”他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奇怪,突然好困。”
“可能是药物作用。”玛雅说,她的手再次伸向床头柜,这次拿起了那把手术刀。刀刃在她手中翻转,像一条银色的鱼。
艾利克斯的眼皮开始打架,但他还是努力聚焦:“你拿着手术刀干什么?”
玛雅的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干什么?”她重复他的问题,声音变得如摇篮曲般柔软,“就是让你陪我而已。”
“你到底要干什么?”艾利克斯的困惑加深,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她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沉溺其中,忘记所有警惕。
“很快就没事了。”玛雅低语,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暖,“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力量,艾利克斯发现自己真的闭上了眼睛。这不对劲,理智在脑中某个遥远的角落尖叫,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乖,闭上眼睛,马上就好了。”玛雅继续说,她离得更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总是嚼着薄荷口香糖来保持清醒。
男孩闭上眼睛。
下一秒,剧痛如闪电般贯穿他的胸膛。
艾利克斯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因震惊和痛苦而扩散。他低头看去,玛雅的手稳稳地握着一把手术刀,刀身的三分之一已经没入他的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鲜血迅速渗出,在白蓝相间的病号服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想尖叫,但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他想挣扎,但玛雅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量大得不可思议。
“嘘——”她把食指竖在唇边,眼神依然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深情,“很快就不疼了,艾利克斯。我研究过,这个角度和深度,你会很快失去意识。不会有太多痛苦。”
艾利克斯的视野开始模糊,剧痛逐渐被一种冰冷的麻木取代。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每一心跳从伤口流失,而玛雅的脸是逐渐暗下去的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影像。
“为……什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
玛雅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如同母亲安抚做噩梦的孩子。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永远是我的。”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的颤抖,“他们都要把你带走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那个总打电话来的前女友。他们都要把你带回那个我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世界。”
艾利克斯想反驳,想说她疯了,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三天来温柔照顾他的女孩,这个他几乎要开始喜欢的女孩。
“但在医院里,在这里,你是我的病人,我的责任,我的。”玛雅继续说,手指轻抚过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而现在,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没有人会再抢走你了。”
艾利克斯的瞳孔彻底扩散了。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看到的依然是玛雅温柔的笑脸,就像她第一次走进病房,自我介绍说“我是实习生玛雅,今天由我照顾你”时一样。
玛雅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的心跳完全停止。然后她拔出手术刀,仔细地用床单擦干净,放回白大褂口袋。她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一缕亚麻色的头发——她昨天为他调整枕头时悄悄剪下的。
她将密封袋放在艾利克斯已经冰凉的手心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
“现在你是我的了。”她再次低语,整理好他的被子和枕头,让一切看起来就像他只是睡着了。
然后她站起身,环顾这间整洁的病房。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无人知晓这个角落里刚刚发生的事。医院已经下班,值班护士在另一端的护士站,至少一小时内不会来查房。
玛雅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详的男孩,关掉了床头灯。
“晚安,艾利克斯。”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与医院的寂静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病房内,只有监测仪冰冷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上面是一条永恒的、平直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