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寺中

迁宁国 珞城郊外 柯山 方圆寺

“具箜老儿，看谁回来了。”

宋晚出了城，一路轻功飚回到方圆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此时月上枝头，树叶上的雨珠散着勾人的的银光，被宋晚黑黪色的衣裙撩拨，自官绿色的叶片上落下。

月光下，住持具箜正扬着手里的竹扫帚，将雨水打落在院里的树叶一一扫去，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在林中轻轻回响着。

“怎么不在城里住下，这么晚了，那帮毛孩子都睡了，”具箜说着，手里的扫帚仍旧一下一下刮着地面，“又带伤回来了吧？净出去惹事。”

“哎呀老和尚，你怎么还是这么啰嗦，怪不得寺里一个和尚都没有。”

“这么没有，老衲不是？”

“是，是是。”

“和尚，我饿了。”宋晚看了会子具箜扫地，觉得实在是无趣，随意的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厨房里有。”

“我懒。”

“那便扫地。”

具箜说着将手里的扫帚扔给宋晚，宋晚出手接住扫帚，发声抗议“糟老头子，我是伤员，伤员知不知道。”

“院里不养闲人。”

“什么叫闲人，院里八成的香火钱可都是我出的。”宋晚嘟囔着还想说些什么，可小院中早已没了具箜的身影，徒留宋晚和手里老旧的竹扫帚，宋晚不再说话，借着竹扫帚撑着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这么看来，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依旧。”

宋晚原是云和的人，家中经商，小本生意，家境也算殷实，只是后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屋漏又偏逢连夜雨，父亲的生意赔了买卖，铺子被另一户有钱人家强收了去，于是决定举家北上，往迁宁来投奔亲人。在渡江时起了风浪，船只被整个掀翻，宋晚被破碎的船板托举着推到岸边，逃过一死，阿爹与兄长却命丧江中。

宋晚一路飘摇晃荡，学了些小偷小摸的本事，一次不凑巧的摸到了出寺礼佛的具箜身上，具箜眼瞅着这小姑娘小脸脏了吧唧孤苦无依的，一路拖拽追赶愣是从两国边界将宋晚赶到了内部城镇珞城，又捡了竹筐将人背上山门。

宋晚本以为这凶神恶煞的粗眉和尚要把自己脑门剃光按在寺里吃斋念佛当小和尚，想着这辈子从此与烧鸡烤鸭无缘，于是悲从心中起，在寺门口呜呀哇啊的哭得稀里哗啦，来往的香客看着宋晚和老和尚一脸茫然，拉扯着嘀嘀咕咕个不停，直到宋晚那所谓的大师兄阮天白从冒青烟的后山窜下来，卷起衣袖给宋晚擦干眼泪鼻涕，又往她她嘴里塞进一只香的惊人的烤乳鸽腿，宋晚才平静下来。

当事人表示，她原是要与那和尚死磕到底的，奈何乳鸽太香，那师兄长得也着实好看，没有办法，卖和尚一个面子，勉强留在寺中好了。

那时候，具箜还不是住持，寺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和尚，还还有具箜的师傅，两个粗眉和尚，一个大眼一个小眼，一个黑眉一个白眉，将宋晚和阮天白拉扯大，教他们习武念经。宋晚对念经没有兴趣，她只专注于习武和大师兄手里的烤乳鸽，偶尔和具箜下山买卖草药，回程时坐在空空的背篓里，一只手拿着一串糯米纸包好的糖葫芦，哼着自创的小调调。

后来老住持圆寂了，具箜成了新住持，大师兄插起翅膀飞走了，宋晚一跃成为寺里的大师姐，也学着阮天白的模样，哄着具箜捡来的小孩，只是一个小孩一只乳鸽，着实有点入不敷出。

十二岁的小姑娘看看满院子撒丫跑的小奶娃，看看山下的小小村庄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看日益破败的方圆寺和对岸珞城繁华的大街，宋晚陷入了沉思，终于在一个明月高悬的夜晚，操起了老本行。

那晚的珞城长街弥散着香炉紫烟般的薄雾，柯山上高悬的明月在这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街上的买卖的人们都带着形形色色的白底面具，手里握着薄薄的白玉片，买卖的全程都安静的出奇。宋晚蹑手蹑脚的在街上走着，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错觉，总觉得街上的卖家们都在盯着她看。

“唔。”宋晚正一步三回首的走着，冷不丁撞上一位深色衣裙的少女，吃痛出声。

宋晚抬起头来，眼前人身后左右各站了二位彪形大汉，浓墨色的衣衫被刻意地裁短，做了水朱华色的封边处理，金丝线在裙角绣着一个渗人的鬼脸，在黯淡的月光下散着冷光。宋晚看着这人流金花纹的正红色鬼面，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彪形大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等宋晚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街上的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四位彪形大汉也是摆好了姿态，随时待命。那人微微俯身，将葱白的手指搁在面具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鬼市之上，不得喧哗。”说完，那人便欲转身离开。

“等等，″宋晚正想着脱身，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抓住衣领，“没有白面和玉券的毛头小儿，是怎么混进来？”

那人转头质问着身后的彪形大汉，即使音量被特意的压低，言语里还是透露出威严和一丝怒意，压迫感十足。

宋晚只觉得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