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植瞥眉看向领头人手中那方懿旨。

“不是明黄色，我瞧着像是太子金印。”

夏朝皇家律令有明确规定，天子令是明黄，太子令是橙色，余下皇子恰如夏瑜便只能用蓝色。而此时贺渊手里的，便是一方橙令。

“如此大张旗鼓谴京兆司围了花月楼，太子殿下愈发放肆了。难怪父皇日渐不喜他，除却是嫡出，还真是半点都比不过楚王。”口中说着大逆不道之言，夏瑜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看来这顿饭没法安静吃下去了。”

“他们查的，是与赵同案有关吧。”王植凝眸低头思索。

顶上三人正谈着，底下已然搜寻开来，乱作一团。差役强硬把人扯过来，一个个跟着手中画像上做比对，好似在搜寻什么人。

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王植心下叹息。

莫名被搅到这趟浑水里，回去免不得要挨叔父一顿骂。

唐遥倒是宽心，拉响一旁的铃铛，很快走进来个着灰袍的小厮，他对着人吩咐道。

“左右也是走不掉，小二，再来两坛玉螺春，还有你们家那个上好的桃儿酒，也给公子满上。”

小厮忙应是，退下去准备。

王植诧异看他一眼。“这番时刻，你倒是还有闲心喝花酒。”

“也是，左右这事跟咱们这群纨绔无关不是吗，想那么多干嘛，咱们来花月楼，可不就是为了享受。”夏瑜也瘫倒在座位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个两个皆是如此，王植也是无奈。

端着桃花酒坐在席上，倒是能听清楼底的一片骚乱。撞门声，花娘尖叫声，雅客呵斥声混作一团。

王植心里想着事，酒入喉中也似嚼蜡。

过了一会儿，有人扣门。

“公子，您的酒来了。”

夏瑜兴致缺缺。

“推门进来放在案上便可，放完了便退下吧。”

“是。”

门被推开，一个带着青楼监帽的瘦弱小厮很快端着酒盘走进来，把门掩上，将盘中的酒挨个放在桌上。却并未急着走，只是侯在原地。

“放完了走便是，这里用不着人伺候。”

夏瑜吩咐道。

小厮沉默了下，倏忽跪下来。

“求殿下救命！”

变故突然，三人皆是愣住，少顷王植反应过来，指着门外，小声询问。

“贺渊要抓的人是你？”

小厮低着头。

“是。”

已经有脚步声渐渐传来，唐遥探出一条缝隙朝外查看，只见贺渊打头领着几个着锦衣的衙役上来，正由鸨母带着挨个扣雅间的门。

“贺渊带人上来了。”他转头看向夏瑜，询问道。“这小子怎么办？”

夏瑜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垂眸看伏在地上的小厮。

“怎么得知我身份的？”

小厮只是头叩的更低。

“有位恩人指点我，说七皇子殿下此时恰在花月楼里，让我到这里找您。听闻殿下昔年乃大理寺席大人的学生，定会为我做主。”

一语，并未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却也透露出许多。

夏瑜沉思片刻，吩咐道。

“阿植，先带着他躲在屏风后面。其余的容后再议。”

“是。”王植上前，将人拉起来，带着他躲在画屏后面。

花月楼的雅间有此陈设多是为了装饰，其后的角落狭窄逼仄，很难站开两个人。所幸二者都不壮硕，借由双手支撑，挤挤挨挨勉强塞下，颇为滑稽。

二人便缩在里面，待的敲门声起，小厮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王植只能握住他的手，算作安慰。起先这人一直低头伏着身子未见全貌，现下二者几乎贴在一起，他这才能看清对方是个颇为瘦弱的少年，大抵比自己稍大些，像是

常年曝在烈日下，肤色显黑，眉目间一股土气。

对视一眼，二人皆怔住。

直到门外有声音传来。

“京兆司奉旨捉拿要犯，里面的人牢请速速开门，莫要耽误时间。”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紧接着是夏瑜的朗笑声。

“哎呀，久未出来逛逛，却不知如今京兆司的人都如此放肆了啊。”

此话颇为不客气，打头的杂役怒斥。

“大胆——”

“住嘴！”他话未完，已经被身后的贺渊打断。他拂开杂役，走上前来，俯身见礼。

“卑职京兆司贺渊，参见七皇子殿下。”

他此言一出，身后跟着的面色大惊，期期艾艾跪下大片。

夏瑜嗤笑一声，杯中的酒水泼到他脸上。

“贺统领底下的人，好大的官威。”

酒水辛辣，灼的贺渊眼睛生疼。他不敢闭眼，只是将身子伏的更低。

“殿下误会了。”

夏瑜觉着无趣，懒洋洋倚在塌上，貌似漫不经心询问道。

“贺统领如此大张旗鼓，是在找什么人。”

“职责所在，恕臣无法与殿下言语。”

“那可真是可惜，贺统领如今还没找到人吧，恰好本宫今日也带了几个小厮，不若叫他们上来，陪着统领一起找找？”

“谢过殿下。只是此事乃卑职分内，还是不必麻烦了。”此句算是婉拒。

“这样啊。”夏瑜提着空荡荡的酒杯置于亮光处仔细查探，他本就是个纨绔，做的再过分也无妨。

“既然贺统领忙着捉拿要犯，便别在本宫这里招嫌了。本宫今日邀了唐公子用宴，贺统领这般大张旗鼓，令唐公子败兴，已经很不给本宫面子了。”

一旁的唐遥从善如流，冷哼一声。

“是卑职的不是。待的此时了后定会到府上拜会唐公子，好好致歉。”

夏瑜这才点点头，松了口。

“那便退下吧。”

待的贺渊一行人走后，王植才胁着那小厮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谢殿下救命。”小厮拂袖朝他作揖，行的是文人礼。

夏瑜有些讶异，这才正眼瞧他。

“说说吧，你犯了什么事？”

小厮仍旧跪在地上，那土气的面孔莫名多了几分坚毅。

“小人郑雅然，通州通判郑昭，是小人的父亲。”

通州。

只是前言，三人对视一眼，顿觉此事棘手。

底下的郑雅然却并未停止，一字一句。

“五年前听天监预兆慧江泛滥。陛下曾下旨令刑部赵同赵大人前往通州负责主持修缮通州六郡九堤，家父当年，也曾是协助赵大人驻堤的官员其一。然修缮中途，家父心血来潮，翻阅筑堤用度账册，才发觉京中拨款无故少了一半，本商议好决定用来驻堤的砖块也大半被人换成沙袋。家父顿觉此事涉及颇深，本欲向下探查，却处处受人阻挠。而中途阻挠他的大多是太子的人……”

“住嘴！”王植低呵一声，走上前捂住郑雅然本欲继续向下说的嘴。

“殿下。”他看向夏瑜，摇摇头。“此事我们不该听。”

此为大案，不该是他们几个纨绔能插手的。

夏瑜本也只想当个逍遥王爷，若因得此事被太子盯上，甚是不好。

夏瑜也知他的好意，仰头闷了一口酒，苦笑道。

“还真是救了个烫手山芋。”

摇头示意王植松开手。他看向郑雅然，询问道。

“你此番不远千里进京又是如何，想当个掰倒太子的人证？那你直接去寻通州太守便可，那可是楚王的人，何须拐弯抹角拜见席大人。”

郑雅然跪在原地，面色微沉，语气沙哑。

“因为贪墨建款一事，太守大人也有参与。”

“咳咳。”一口酒没上来，险些噎在喉咙里。一旁的唐遥忙起身帮他拍背。三人这下才是真的惊了。

“真是想不到楚王的人竟也能与太子勾连，胆子真是不小。”夏瑜突然想到这几日楚王在朝上力保通州太守与太子党相互撕扯攀咬的嘴脸，顿觉好笑。

“老师被陛下委任此案，府邸此时大抵此时被楚王或太子的人盯着，你怕是很难见到他。本宫也无法带你直接拜访，师出无名，若是被太子楚王盯上，我也不会好过。”

郑雅然点头。

“自然不会害殿下涉嫌。”

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双手捧着恭敬奉上。

“只是需劳烦殿下，将这个交给席大人即可。”

唐遥接过来。

“这是什么？”

“账本。”郑雅然朝他长拜。“通州六郡修缮时期用的所有用度，尽书于此。走时家父以全家性命相托，要雅然务必将此交到席大人手中。雅然一路从通至京，跋涉数万里，期间几经生死，也只为保全此物。”

唐遥忽觉有些沉重。

夏瑜看着他，语气晦暗不明。

“你为何觉得本宫会为你甘心蹚这浑水？”

“皇子殿下是席大人的弟子，席大人践行君子道义，德行出众。家父信得过，陛下也信得过。殿下既为他的弟子，雅然愿意赌一次。”

他既愿意将身家性命交付给夏瑜，夏瑜上前，将郑雅然扶起来。

“那本宫，便帮你交到席大人手中。只是结果如何，本宫……不敢保证。”

这算是他能做出力所能及中的承诺。

白马春风(2)